家长会那天下午,天气出奇地好,云层像是被什么人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那块被藏了好几天的蓝天,阳光从开口处漏下来,斜斜地铺在教学楼朝南的墙面上,把整面墙照成暖融融的一片。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列过,从平时的分组式摆成了统一朝前的行列,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只纸杯和一张印着学生姓名和成绩单的表格。
空气里有被拖把拖过之后留下的水渍气味,混杂着窗外初冬阳光晒热了灰尘之后浮起来的微微暖意。
顾淮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他侧着头,目光越过走廊半开的窗户,落在校门口通往教学楼的那条甬道上。
家长们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在楼道里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有人在上楼的时候互相点头打招呼,有人在楼梯口停下来看墙上的教室分布图。
他看着那些面孔在阳光里明灭交替地经过,有的年轻一些,有的带着被生活打磨过之后留下的沉稳,有的脚步匆匆,像是从工作里挤出来的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
她上午说过一句“我妈大概两点半到”,现在离两点半还有大概七八分钟。
他收回目光,把课本合上,却没有把它收进书包,只是拿在手里,像在找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支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她没有走校门的主甬道,是从侧门进来的,沿着操场边的那条小路往教学楼方向走,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围巾的尾端被风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落下,走路的步速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角度和方向恰好对着高二三班的教室窗户。
顾淮安站在走廊上,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五官细节,但他注意到她的身形、她的动作节奏、她在抬头时微微侧了一下下巴的角度——这些细节聚合在一起,像一把被缓慢转动的锁芯,正在咔嗒一声,对准了某个他还没见过的位置。
她走进教学楼,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逐渐清晰,和他每天晚上在巷子里听到的那组节奏有些相似——步幅相近,速度均匀,像是一种被时间沉淀下来的习惯,脚步声在四楼的走廊尽头停住了,然后转向了高二三班教室的方向。
顾淮安站在走廊的窗边,没有动。他看见她经过走廊窗户的时候,玻璃上映出一张侧脸——轮廓柔和,眉眼的线条和林晚有七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被时间打磨过的沉静。
她走路的姿态和她女儿如出一辙,肩线平直,步伐稳定,像一条永远不会偏移坐标的线。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先偏头看了一眼贴在门边的座位表,然后推门进去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她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那是她的座位,窗台上那只白色搪瓷杯被移到了桌角,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薄薄一层水痕。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看手机,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只浅灰色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然后低头看桌上那张成绩单。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像一个在做一件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不需要额外思考的事。
顾淮安站在走廊上,隔着教室后门玻璃看了一眼。
她侧着身,大衣的袖口在桌沿上搭着,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毛衣边缘,和她女儿今天穿的那件颜色很像,像是同一块布料被分成两件之后穿在了不同的人身上。
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假装在整理手里那本书的边角。
他放下书,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在想她母亲走进教室之后看见窗台上那只搪瓷杯的时候,会不会知道那只杯子每天早上都会被另一个人用手背试探水温,他想她也许会注意到杯子的位置偏左,比正中间多出了几指宽的距离——那是某个人在日复一日的调整里形成的、不留痕迹的坐标,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窗台和窗台边的人影,没有走得更近。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走廊里重新热闹起来。家长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出来,有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楼梯口站着多聊了几句。
顾淮安从走廊另一端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晚的母亲走出教室。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她走路的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均匀,大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扫过,像一张被叠好之后又拆开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