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换一种试试。”
她没有追问,但她的脚步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走到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前面是绿灯,还剩二十多秒,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加快了几步想赶过去,但走到斑马线中间的时候,绿灯的倒计时忽然从五秒跳成了闪烁的黄灯——一辆电动车从右侧拐过来,她本能地退了一步,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他伸手挡了她一下,不是拉,不是拽,是在她肩膀外侧大约两三厘米的位置虚虚地挡了一下,像是用胳膊圈出了一道临时的边界线,电动车从两人面前擦过去,后座绑着的一箱水果摇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马路对面。
她站定之后,看了他一眼。“谢了。”
“嗯。”
两个人等下一个绿灯的时候,他把自己手里那瓶没喝的矿泉水递过去:“你刚才退那一步,书包带子滑下来了。”
她低头一看,右边的书包带确实松了,斜着滑到小臂的位置,她把带子重新拉上去的时候,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调整了一下夹笔记本的位置,然后很自然地,把步子往她左侧移了一步。
再走起来的时候,他走在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接下来的路口她右拐进了巷子,他继续直走。分开的时候她侧过头说:“明天早上我第一节课要去办公室交作业,可能会晚一点到。”
“嗯。”
“你如果先到了,窗台上的水帮我接一下,我回来凉了正好能喝。”
“什么温度?”
“八分热就行,你伸手试一下杯壁,不烫手就算。”
他点了一下头,像接一个普通的指令那样自然,她转身往巷子里走了,黄昏的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书包带子这回没有再滑下来。
顾淮安站在路口,看着她走了大约十几步,然后才转身继续往南走。
他走了一段之后发现自己手里那瓶矿泉水没有拧开过,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温的,他把盖子拧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本刚买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内页——纸页是那种温和的米白色,对着光线看过去,格线的颜色很浅,像是害怕惊动写在上面的字。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盒笔芯放在一起,然后他继续往住处走,步子比之前轻了一点。
他后来没告诉她,那本笔记本他是买给她的,也没告诉她,他第一天坐她旁边的时候就注意到她翻课本的时候会先用手指把纸页的折角抹平,而且她用的笔记本封面上永远有一条细细的蓝色线框,像是一种不声张的偏好。
他只是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书包里,第二天早上带到教室,放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等她某天注意到的时候,再递给她。
理由还没想好,但他到时候应该能编一个顺口的。
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完了,枝头上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秋风里摇着,像是一棵树的沉默。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那盒笔芯放在书桌上,坐下来发了会儿呆。窗户外面没有梧桐树,但有一个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橙黄色的光斑,边缘模糊,像是被空气磨去了一部分轮廓。
他在那块光斑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在路上挡她那一下的时候,他的手指离她的肩膀大约还有两厘米的距离。
他没碰着她。
但他记住了那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他下一次再挡一次。
他关灯躺下的时候,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一条还没开始画的线。
他翻了个身,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她让他帮接一杯水,八分热,不烫手为准。
他想他应该能接好。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了十分钟到教室,先去饮水机前站了一会儿。他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温,觉得烫了,等了一会儿又试,又等了一会儿才接满一杯,端到窗台上放好,杯壁的温度透过搪瓷表面传到他的指腹上,温的,不烫手。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抽屉里拿出课本,把那本米白色笔记本往里推了推,推到抽屉靠里的位置,露出一小截封面边缘。
然后他低头翻书。
窗台上的水杯正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像一根线,还没被看见,但已经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