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那种稠稠的暖黄色,在教学楼的白墙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从走廊的尽头一路铺过来,像是地面被人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教室里椅子被推开的声响、书包拉链的哗啦声、有人喊着“明天记得带地理册”的喊声,混在一起,又从走廊的窗户溢出去,散进逐渐变凉的空气里。
顾淮安把课本收进书包的时候,座位前方的视野比上周开阔了一些——他换了位置之后,抬眼就能看见窗外的操场和更远处那条种了银杏树的马路,但他收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因为他注意到左后方有一道身影也同时站了起来。
他把书包搭上右肩,往门口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脚步自然而然地收了一下,像系鞋带的人忽然被路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似的——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速度,余光从门框旁边的白墙边缘扫过去,扫到一个人影正沿着教室中间的过道往这边走。
他出了门,步子没加快,也没减慢,就保持着那个“正要下楼”的速度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拖出浅浅的叠音,他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尽头,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步速,踩在瓷砖地面上带着轻微的摩擦感,和运动会之前她在操场上走路的时候一模一样,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顾淮安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没有往正门走,他拐向了侧门——侧门出去有一条沿着操场围墙的小路,比正门远一些,但通向南边的街道。
这条路他之前没走过,但那天下午他在公告栏旁边站了一会儿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看见她出了侧门。
他今天也走侧门。
南边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被来往的人踩出细碎的裂响。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有脚步声接近的速度和节奏他都认得——他没有加快,也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到路口的时候自然地放慢下来,像是要确定方向似的,偏了一下头看向路边那棵梧桐树。
她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一个简单的“确认这个人是自己班同学的”动作,然后说:“你也走这边?”
“嗯。”他说,“侧门近。”
她没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沿着人行道并排往前走。
路旁的行道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擦着肩膀落在地上,翻一个面,就停在两人脚步后面。
他发现自己走路的步速和她比,稍快一点,于是他不着痕迹地慢下来,让两个人的肩线保持在同一水平。
她大概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的落叶上,像是在数地上的颜色变化。
“你住哪边?”她问。
这个问题他上次回答过,上次他说的是“桂花路”。但他今天已经走了侧门,侧门出去的方向和桂花路其实是反的,他此刻走的方向是往南,而桂花路在东边,他如果重复“桂花路”,她就该发现上次说错了。
“南边。”他说,“你上次说你走南门。”
“嗯。”她点了一下头,“我家在南边那条巷子里面,过了前面那个红绿灯,第三个路口右拐。”
“那挺近的。”
“步行十二分钟,我算过。”
“你每天算这个?”
“从校门口到我家门口的步数我算过两次,一千四百步左右,但步长不一样,误差在二十步以内。”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描述一个实验结果,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有一个短暂的弧度,他把它压下去了。
又走了一段,路过了几家店面——一家卖文具的,一家水果摊,一家关了门的面包店。走到文具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步子,侧头看了一眼橱窗。
橱窗里摆着几排笔记本,封面是素色的,没有花哨图案,纸页露出的侧面是那种略微泛黄的米白色,她在橱窗前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
顾淮安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一下,”他说,“我进去买支笔。”
她停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指了指文具店的门,语气自然:“昨天的笔芯用完了。”
她站在门口等他,他在里面转了一圈,拿了一盒笔芯,又在货架前面停了一下,拿了一本米白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条细细的深蓝色线框,沿着封面边缘走了一圈,他拿着这两样东西结了账,走出来的时候把那本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笔芯放进外套口袋里。
“买好了?”
“嗯。”
她看了一眼他胳膊底下夹的那本笔记本:“你之前用的不是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