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苏州老城区,一家名为“醉月楼”的隐秘高档中餐厅。
三楼最大的包厢“牡丹亭”里,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极其名贵的古树普洱茶香,被浓烈的中华烟味和高度数飞天茅台的酱香味彻底掩盖。
林尘穿着那身深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坐在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她的脸色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在她的身旁,磐石资本的高级投资经理陈峰已经喝红了眼,正死死地护在林尘前面,替她挡下对面接二连三敬过来的酒。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这次芯锐科技不良债权的最大持有方——泰丰信托的刘总。
刘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重的金项链。他不是那种名校毕业的正统金融精英,而是早年靠着民间借贷和小贷公司起家、黑白两道通吃的地头蛇。泰丰信托那四个亿的债权里,有很大一部分是见不得光的资金。
“林合伙人,你们磐石资本从北京大老远跑过来,口口声声说要以七折买断我们手里的四个亿债权。”刘总吐出一口浓烟,手里把玩着一个分酒器,那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极其黏腻的恶意,上下打量着林尘。
“七折,那就是硬生生砍掉我一亿两千万的利润。在苏州这块地界上,敢这么跟我刘某人砍价的,你还是头一个。而且,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女人。”
刘总冷笑了一声,极其嚣张地将满满一杯五十多度的茅台,“砰”地一声砸在林尘面前的转盘上,然后转到了她的手边。
“我们这行的规矩,酒品就是人品。林总要是真想谈这笔债转股的买卖,行啊。把这杯干了,我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不然,今晚你们磐石的人,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总身后站着的几个身材魁梧、纹着花臂的保镖,极其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这是极其凶险的鸿门宴。
在下沉市场的不良资产圈里,没有人在乎你的PPT做得有多精美,他们信奉的是丛林法则和最野蛮的江湖规矩。
“刘总,我们林总今天胃不舒服,这杯我替她干了!”陈峰咬了咬牙,伸手就要去端那杯茅台。
“啪!”刘总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陈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在跟你们合伙人说话,轮得到你一个打工的插嘴?!”
陈峰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猛地站了起来,刚想掀桌子,却被林尘一把按住了手腕。
林尘的手很冷,但力道却极其坚定。
她没有看那杯足以让人胃穿孔的白酒,而是极其从容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扔在了转盘上,转到了刘总的面前。
“刘总,喝酒伤身。不如我们来看点更刺激的东西。”
林尘的声音在嘈杂的包厢里显得极其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专业压迫感。
“这是芯锐科技目前的《资产清算价值评估报告》。芯锐的账面资产虽然有十五个亿,但其中百分之八十是专用光刻机设备。一旦破产清算,这些在二手市场上的残值,连三个亿都不到。”
林尘微微倾身,那双极冷的眼眸直刺刘总的心底。
“四大国有银行享有第一顺位抵押权,他们拿走这三个亿后。作为劣后级债权人,泰丰信托的四个亿,在破产法庭上,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刘总的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芯锐科技是个烂摊子,但他习惯了用流氓手段去吓退正规军。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弱的女人,居然敢直接拿破产来要挟他!
“你少他妈拿破产法来吓唬我!”刘总猛地站了起来,眼露凶光,“老子混江湖的时候,你还在念书呢!芯锐要是敢破产,老子明天就让人去堵了芯锐老板的家门!我看谁敢接盘!”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您谈的第二件事。”
林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极其冷静地又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复印件,推了过去。
“刘总,您信托里的这四个亿,有两点五个亿是违规挪用的房地产预售资金。这件事如果捅到银保监会,或者苏州经侦大队。您觉得,是您手下的兄弟跑得快,还是国家的警车跑得快?”
包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峰震惊地转头看着林尘,他都不知道林尘是什么时候查到这种绝密内幕的!这个女人,在来苏州的飞机上,竟然就已经把对手的祖坟都给刨了!
刘总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额头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