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是在周三的下午两点准时引爆的。
当时,林尘正坐在国贸三期的星巴克里,对面是红杉资本的一位合伙人,两人正在进行一场看似闲聊实则互相试探的茶叙。
林尘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智图科技内部线人的微信弹了出来,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经侦进场。】
林尘端起咖啡杯的手极稳,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轻轻抿了一口冰美式,极其自然地结束了与红杉合伙人的谈话,转身走向瑞泽总部的大楼。
她知道,在五公里外的上地智图科技总部,此刻必然是一幅兵荒马乱的末日景象。
老李在收到那份匿名邮件后,仅仅挣扎了三个小时。作为一个把公司看得比命还重的技术狂,当他发现自己最信任的CFO兼大学室友,居然在用离岸信托掏空公司最后一点现金流时,愤怒彻底战胜了理智。
老李直接报了警,经济犯罪侦查局(经侦)的雷霆介入,彻底撕碎了智图科技表面光鲜的伪装。
当林尘推开瑞泽总部三十六层玻璃门的那一刻,整个大平层已经炸开了锅。
“智图的CFO被带走了!涉嫌职务侵占和洗钱!”
“马上查我们的过桥资金!早上刚打过去的两亿冻结了没有?!”
“公关部呢?准备撇清关系的通稿,快!”
混乱的声浪中,沈宗明的助理满头大汗地冲向林尘:“林总!宗明总在办公室等您,发了很大的火,让您马上过去!”
林尘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黑色西装的下摆,推开了那扇熟悉的红木大门。
“砰!”
一只上好的骨瓷茶杯擦着林尘的脚踝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她十万块一双的JimmyChoo高跟鞋上。
“这就是你带队做了半个月的尽调?!”沈宗明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指着林尘的鼻子破口大骂,“三千万的海外洗钱!经侦都查到眼皮子底下了,你他妈的一点风声都没闻到?!瑞泽两亿的过桥资金刚打进去,现在成了冻结资产!总部要是追责下来,你拿什么赔?!”
林尘安静地站在一地狼藉中,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教导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恩师。
在绝对的利益损失和权力危机面前,所谓的精英体面,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宗明总。”林尘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尽调底稿里,那三千万的数据异常我已经如实标注了。是您在投委会(IC)上说,这是创业公司普遍存在的‘税务优化和流水冲量’,让我们在法务报告里做技术性规避。”
“你放屁!”沈宗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里透出一种阴毒的狠辣,“我什么时候让你掩盖刑事犯罪了?林尘,这笔案子你是第一责任人,底稿是你签的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不仅MD升不了,你的保荐资格也保不住!”
这就是沈宗明的底牌。
在意识到这个项目将成为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就是找一个替罪羊。而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林尘,就是那个最完美的、用来平息总部怒火的祭品。
五年前,当林尘还是个小分析师时,曾因为一个项目的失利替沈宗明背过一次黑锅,差点被行业封杀。那是沈宗明第一次试探她的底线,也是那一次,沈宗明将她视为了“可以随时牺牲的忠犬”。
但狗被逼急了,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林尘从来不是狗,她是一只伪装在羊群里的狼。
“宗明总,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交出去,您就能向总部交差?”
林尘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踩在那些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酷的怜悯。
“智图科技的雷已经爆了。按照SPA(股权收购协议)里约定的重大违约条款(MAC),我们现在有权单方面终止交易。但这并不是最优解。”林尘的语气极其专业,冷静得可怕,“我已经拟好了一份新的重组方案。趁着智图现在群龙无首、估值跌入谷底,瑞泽可以启动强制收购程序。不仅要把那两亿抽回来,还要用一折的价格,吞掉他们所有的核心算法专利和团队。”
沈宗明愣住了,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强制收购?你疯了吗?经侦还在里面,这摊浑水谁敢去趟?就算能吞下来,重组周期至少两年,我今年的业绩怎么办?!”
“您今年的业绩,已经不存在了。”
林尘打断了他,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重组方案,周晏沉合伙人已经签字批准了。他会在下个月末的亚太区董事会上,直接向总部汇报这个‘转危为机’的经典并购案例。而您,因为前期的尽调失职和判断失误,将在那场会议上,面临引咎辞职的弹劾。”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宗明死死地盯着林尘,足足过了十秒钟,他才终于从这种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是你?”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匿名邮件是你发的?!你和周晏沉那个混蛋串通好了,用老子的项目,给他做投名状?!”
“我只是做了资本应该做的事——及时止损,并实现利润最大化。”
林尘看着沈宗明,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宗明总,您教过我,在资本场上,如果不做坐在桌边吃肉的人,就会成为盘子里的那块肉。刚才,您想把我变成那块肉。很遗憾,我选择了吃肉。”
林尘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属对上司的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推开门,走出了这间曾经掌控着她职业命运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巨响,以及沈宗明歇斯底里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