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碑出土后的第三天,苏青鸾请了假。
请假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年级组长没多问,只嘱咐她好好休息。她走出行政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旧图书馆的方向,两棵老樟树并排立着,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颜色发黑,像两扇没有完全合上的门。
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旧碑的照片、拓本和译文铺满了整张书桌,她将药谱、减字谱、新碑照片一页一页地对照着校对。过程很慢,很磨人,像同时做十篇训诂学论文。能认出的字全认了,最后剩下三行,怎么也读不通。那三行写的是:“归期在霜降后,水之阳草发,妹自归。”
霜降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一月三日。霜降早过了。
那一段说的或许是当年的旧历,或许是某种她还没解出的计时方式。她把译文抄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她卷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腕。玉面上那道暗纹,已经快走到玉心了。
像一道倒计时。
她放下了袖子,去了忘味轩。
苏青鸾站在门口时,林远舟正在厨房里炸糖糕。油锅里的糖糕翻着个儿,金黄的小团子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在油面上打旋。他听见门响,用铲子点了点锅沿,没回头:“来了?坐一下,马上好。”
苏青鸾没坐,进了厨房,靠在水池边看。他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口卷到小臂,右手里一把长柄竹筷,左手扶着锅沿,眼睛盯着油面。糖糕被捞出时,油珠从面上滚下来,在漏勺里聚成亮晶晶的一小滩。
“你今天不忙?”林远舟把炸好的糖糕码进白瓷盘,抽了张厨房纸垫在底下。
“请假了。”苏青鸾说。
林远舟抬眼看了看她。她脸色不算好,但比烧刚退时强些,眼下泛着淡青。他没问她请假干什么,只把那盘糖糕往她面前送了送:“先吃一个。刚出锅的。”
苏青鸾捏起一个,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里面是滚烫的桂花糖馅,甜得她舌尖麻了一下。她慢慢把那个糖糕吃完,说:“林远舟,我要跟你说件事。”
林远舟把火关了,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他靠在厨房那扇小窗边,等她说。
“旧碑最后那几行,我昨天认出来了。”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译文,展开。纸页上有她密密麻麻的批注,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归期……霜降后……”然后是一个问号。她说:“碑文里说,等到蓝焰草在冬天发芽,草根变蓝,妹自归时。草根第二次发蓝,就是归期。”
林远舟接过那张纸看。他的手指在“草根第二次发蓝”几个字上停住,又慢慢划向最后那行。他说:“‘妹自归时’。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是我想不想走。”她低头看自己右腕上的玉。玉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腕上,温度比体温略高半度,“蓝焰草是跟着玉动的。玉醒,草醒;草醒,我就该走了。今天早上玉没热,草根也还是昨天的颜色。但快了。”
林远舟没说话。他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青瓷罐,罐子用蜡封着,上面贴了张小红纸,写着“桂花糖”三个字。他打开罐子,往那盘糖糕上又撒了几粒糖桂花。桂花一落,满厨房都是甜的。
“回去之前,把这些都吃完。”他说。
苏青鸾低头看那盘糖糕。金黄的糕,鲜亮的桂花,像把整个秋天都装在了一个盘子里。她忽然喉咙发紧。她抬起脸,说:“林远舟,你信吗?你要是不信,我还可以再查。也许只是我读错了。”
“你没读错。”林远舟说。他走到她面前,两手往裤兜里一插,后背靠着水池,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白了一块。他笑了笑,语气很平,“你这个人,哪回读错过一个字。”
苏青鸾也笑了。但笑完了,她没说话。厨房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油锅底的余温。林远舟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合在掌心里。他的手是烫的,刚碰过热油,指节上还留着油烟气。她的手指凉,冰得他微微皱了眉。
“别怕。”他说。就这两个字。
苏青鸾的鼻子一酸。她没哭,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他肩上有面粉味、糖味、烟火气。她闭了闭眼,说:“我还没走,你就开始留我了。”
“我没留你。”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沉下来,稳稳地托着她,“我是在等你回来。”
那天中午,苏青鸾在忘味轩一直待到下午。她教林远舟把旧碑新碑的译文对齐,把那些没用上的材料分门别类放进他后厨的柜子里。她不是真的在整理,她是在把这些东西留给他。每一张纸,每一行字,都像在说:我走了以后,这些就是我。
下午四点,她起身说该走了。林远舟送她到门口。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说:“你这几天晚上还弹琴吗?”
“弹。”他说,“每晚都在后院弹一小段。”
“那今晚给我弹一首。”她说。
林远舟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你来。”
晚上,苏青鸾没有去后院。她回了学校,把办公桌上属于她的私人物品一点一点收进包里:那本蓝布面药谱,用油纸裹好;那叠新碑旧碑的照片,夹进速写本;还有一颗桂花糖,用纸巾包着,放进内侧口袋。她把它们都装进一只深灰色的文件袋里,袋口折了两折,用棉线扎好。
做完这些,她给林远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事,改天弹琴。”发完她就关了机。
她回了宿舍。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床上铺着她自己的旧被。她躺下去,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条小船。窗外有风从老河道那边刮过来,芦苇丛沙沙响,像有人在外头说话,又像只是风。她没开灯,就那么躺着,听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把屋子灌满。
苏青鸾照常去上课。
上午第四节课快下课时,她站在讲台上,忽然闻见一股极淡极淡的草叶味。不是桂花的甜,不是粉笔灰的涩,是一种冷香,像早春结冰的河边,草芽从冰碴子里挣出来的味道。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外头下雪了。
很小的雪,细得像盐粒。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气挤进来,那草叶味更浓了,浓得她后颈发紧。她关上窗,转身对学生们说:“下课。”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包,教室里一片嘈杂。苏青鸾站在讲台边,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她想扶住讲台,手没够着,身子往旁边一斜,后脑轻轻枕在讲台腿上。没有人注意到讲台边的动静。等她再睁开眼,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金。
她慢慢坐起来,扶着讲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玉还在,暗纹已经走到了玉心,玉面温温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身体轻了很多,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样。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角的灰,慢慢走出教室。
天快黑了。她没有回宿舍。她直接去了旧图书馆,走过操场,穿过老河道上的小木桥,从后门进去。她走上二楼,蹲在新碑前,把碑座下塞着的牛皮纸袋取出来,抱在怀里。然后她走到西墙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墙上的砖已经归位了,洞口被半朽的木条挡着,和墙根的积土混成一片。她对着西墙站了很久,像在等什么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