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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旧碑出壁妹自归时（第1页）

苏青鸾没有回宿舍。

她从旧图书馆出来，直接去了办公室。天已经黑透了，教学楼里只剩值班室还亮着灯。她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也不坐，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曹植集校注》，翻到《洛神赋》那一页。她教了十几年这篇赋，此刻满脑子只剩洛吟秋写在桑皮纸上的那四个字——欲寻旧碑，先读洛神。

她不敢立刻相信。

白天在碑前，“妹自归时”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但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能是译错了。楚文字差一笔就是另一个字，“归”可能是“临”，可能是“留”，甚至可能是“祭”。她坐下来，铺开碑文照片，拿出楚文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笔尖在“归”字上画了又画，画得纸都起毛了。

林远舟的电话是在十一点左右打来的。他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办公室，还在读。他说你等等，我过去。苏青鸾没拒绝，挂了电话，把稿纸往旁边推了推，拿过一支铅笔在“明珠”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

林远舟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往灯看了一眼，“你这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眼睛受得住？”

苏青鸾抬头，看他在门口站着，影子被走廊的光拉成长长一条。她说：“你带吃的了吗？”

林远舟走进来，把手里一个油纸包放她桌上，揭开是几块米糕，还是早上那四块里剩下的。他靠在她桌边，没坐下。

“读得怎么样？”他问。

“可能译错了。”苏青鸾把稿纸转向他，铅笔点了点“妹自归时”四个字，“楚文字里‘归’和‘临’只差一笔。如果是‘妹自临时’，那说的就不是我要走，是有人要来。”

林远舟低头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摇摇头：“你不会错字。”

“我怎么不会错？”苏青鸾抬起眼，声音有点紧，“我也是人。洛吟秋用的是减字谱的叠字法，一个字里藏两个笔画，万一我拆错了呢？万一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呢？”

林远舟没接话。他伸手把保温杯的盖子旋开，往她面前推了推：“喝水。先喝水。”

她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又放下来。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说：“林远舟，我没时间慢慢来。洛吟秋把线索留了这么长一串——玉、药谱、琴、碑。每一样都指向这栋楼。她一步一步把我带到这里，我不能在最后一步停下来。”

“我没让你停。”林远舟说，“我是让你别倒。陈伯那三天，你烧得糊里糊涂还惦记着改作文。你这个人，命是借来的，心还那么重。”

苏青鸾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和他对视。他眼里没有责备，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她说：“就一会儿。我把这段弄完就回去。”

林远舟没有再劝。他把袖口卷了卷，拿起她稿纸上那支铅笔，说：“那我也看。我文化不高，但古琴谱和这玩意儿差不多，都是找规律。你教我看。”

苏青鸾把书推过去一点。两个人并排坐着，就着头顶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一个教一个学。她把《洛神赋》当作一段加密文本，逐句拆给林远舟听：哪里用了对仗，哪里是散句，哪个字在唐代被改过，哪个字在宋本里和明本里不一样。林远舟听得认真，插嘴的地方不多，但都插在关键处。

读到“神光离合，乍阴乍阳”时，他忽然说：“这两句，像不像琴曲里的泛音和散音？一个高一个低，合在一起才成调。”

苏青鸾看着那八个字，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再说一遍。”

“泛音和散音，一阴一阳。古琴的泛音轻、散音沉。曲子要成调，得有阴有阳，有合有离。”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苏青鸾把赋文的句子和琴理并在一起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扣，“洛吟秋留的‘洛神’线索，不在这篇赋的字面上，在字和字之间的间隔里。她是要用古琴的减字谱来读这篇赋——把阴平、阳平、上、去、入声对应成琴谱里的指法，再按指法去寻碑。”

她翻到药谱里柳泉抄录的那段减字谱，又打开手机里拍的碑文照片，三样摆在灯下。她指着碑文第二行某处说：“这个字在石刻上多了一笔，我昨天还拿不准，以为是残损。现在看，那多出来的恰恰是个指法符号。”

林远舟凑过来，看她的手指在石刻照片和药谱减字谱之间来来回回地比。他看不懂楚文字，但看她的动作，像在纸上解一道极复杂的题。过了约莫十分钟，她放下铅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解开了。”她说，“不是‘先读洛神’，是‘先读洛神赋’。从赋里取出八个字，再按减字谱打散，就是旧碑的具体位置。”

她抓过一张白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字：西墙北数第三列。

林远舟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白天沿旧图书馆外墙转的时候，就注意到西墙第三列有几块砖的颜色比别处新。灰泥是后补的，颜色和旧灰泥不一个调。当时他只当是后来修墙补的，此刻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