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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第1页）

林远舟在凌晨四点二十分醒来。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的生物钟比任何电子设备都可靠，每天睁眼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今天他的眼睛在四点十七分睁开，比平时早了七分钟。

左手腕上的玉在发烫。

他坐起来，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刚好落在他的左手上。羊脂白玉贴在桡动脉上方，温度明显高于体温。他从不戴表，手腕上只有这一样东西。红绳已经很旧了，绳面磨得起了毛，但没断过。母亲当年给他系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绳子不能换，断了，玉也就该走了。”

他当时才二十三岁，刚退役，听不懂这话。现在也听不太懂，但他信。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左手抬到面前，用右手三根手指搭在寸口脉上。脉搏每分钟六十八次，平稳。玉的温度大约在三十七度五。这个温差足够让他确定一件事：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十月的凌晨，地板凉得泛潮。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角，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光晕罩在一层薄雾里。

他洗了把脸，玉的温度没有降。他用毛巾擦干手，把左手的红绳转了半圈，让玉面贴着皮肤。

这种感觉，他昨天下午才体验过一次。当时他正在忘味轩后厨试菜，锅里煎着莼菜，油温六成，莼菜刚下锅，突然手腕一热，像有个小小的手掌按在了他脉上。他手一抖，锅铲把油花带起来，溅在手背上。他低头一看，手背烫出一个小红点，手腕上的玉温温的。他从后厨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往西看。那个方向，是景明中学。

他知道有个女人正在读他刻在某块玉上的名字。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林哥，这么早就起了？”

柳姐的声音从厨房后门传进来。他回头，柳姐已经系着围裙站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筐刚从早市拉回来的鲜莼菜。她在这家私房菜馆做帮厨做了八年，从林远舟盘下这个地方的第一天就跟着他干。

“睡不着。”林远舟接过她手里的菜筐，掂了掂分量。这筐莼菜嫩得很，叶片上的胶质层还裹着露水。他伸手捻了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水腥、草气、一种极淡的胶质甜味。太湖的莼菜，今天刚摘的。

“你今天有事。”柳姐不看他，拿了大铁锅去洗，“你昨晚跟我说，下午要出去一趟。”

“嗯。下午三点，同里。”

“同里？去那儿干什么，旅游啊。”

林远舟没回答。他把莼菜端进后厨，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把柳姐的问题隔在了身后。他不想说。他自己也还说不清楚，只知道有个名字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脑子里转。林远舟，这三个字，是他从一块玉上读出来的。有人用楚文字把“刀”和“舟”两个符号刻在某块和他手里一样的玉上，而那个女人名字叫苏青鸾，现在人在景明中学教书。他花了一个晚上把这些信息捋清楚，又花了一个晚上把它们全部推翻。既然还没见面，什么推测都是瞎想。

他从来只相信自己能做到的事。比如把一筐莼菜做成一道汤，比如在明天凌晨从岩壁顶端安全落地。

上午九点，林远舟已经把汤底吊上了。

他不喜欢用高压锅，也不喜欢用味精。高汤就是高汤，要用最笨的办法熬：猪骨、鸡架、火腿、干贝，冷水下锅，大火滚沸，撇沫，转文火。他站在灶台前，用长柄木勺在锅里慢慢搅。汤还没好，但香气已经散出来了，裹着火腿的咸鲜和干贝的海味，从后厨一路飘到前厅。

柳姐在前头擦桌子，闻见味，探头进来：“林哥，今儿不接客，熬这么大一锅汤干什么？”

“练手。”他说。

其实是等人。等一个下午三点在古桥上的人。

他做了二十余年饭。五岁那年太奶奶还在世，老太太在厨房里熬药，他就蹲在旁边看。太奶奶用竹筷头蘸一点药汁，点在他舌尖上，问他什么味。他说苦。太奶奶笑了，说：“苦不一定是坏味道，坏味道是尝不出来的。”六岁他第一次杀鱼，鱼鳞没刮干净，太奶奶罚他重做。七岁能在放学后独自蒸一条鱼，火候刚好。那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舌头和手是一对东西——舌头负责订标准，手负责执行。

十二岁以后他开始练攀岩。学校后面有座废采石场，石头被人炸得只剩半面，高二十多米。他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打赌，谁不系绳子爬上去，赢一条红双喜。他爬了，用了四分钟。下来以后腿软得站不住，但手里攥着那条红双喜没松。烟他一根没抽，全扔了，只留下包装盒，夹在太奶奶的药谱里当书签。

太奶奶死了很多年了。药谱还在，搁在他床头那口樟木箱里。老太太走之前把书和玉都留给了他母亲，母亲在他二十三岁那年把玉给了他。后来母亲也走了，药谱和玉都到了他手里。他把药谱翻开看，很多字不认识。里头记的是中药，有正楷也有行草，还夹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写的字更老。他看不大懂，但那些字他都拿手机拍了下来。

这些年他在江南开饭馆，每天买菜、切菜、炒菜、炖汤，日子过得安静。除了每年冬天去四川或者云南收一批山货，顺便找个荒山爬一爬，生活没有什么大波澜。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顺着这条轨道过下去了。直到三天前，他的手腕开始发热。

“林哥，有客人。”柳姐的声音从前头传进来。

林远舟走到前厅。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布包里探出几根艾草。那女人没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面，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你是这儿的老板？”

“对，我是。”

“我姓周，是周念的外婆。听说你们这儿每月十五都往景明中学送汤，是有这一回事吗？”

林远舟点头。他确实有这个规矩。每月十五，忘味轩会做一批莼菜鲈鱼羹，免费送给景明中学的教职工。没人知道为什么，柳姐问过，他说图个安静。其实这事儿跟他太奶奶有关。太奶奶生前每月十五都会熬一锅莼菜羹，端到洛水边上，对着河面摆两双筷子，自己喝一碗，另一碗原封不动地摆到凉了。后来老太太走了，他把这个习惯改了改，送到景明中学去。因为景明中学里有个人，他早晚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