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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第1页）

江南九月，桂花香得太凶了。

苏青鸾穿过景明中学的拱门，那股甜味灌进喉咙，浓得她舌根发紧。这气味每年准时来，一来就赖着不走，把整条青石板路、整个操场泡在里面。太满的东西总让人不安，好像随时会炸开。

她教了十四年书，对“满”这个字格外警惕。学生作文写太满，她批“留白”；课件把屏幕占满，她关投影，用粉笔写。板书只有提纲，剩下的靠嘴说。这是她的习惯。

右手腕上的玉忽然温了一下。

她抬手看了一眼。羊脂白玉，指甲盖大小，红绳系着，贴在桡动脉正上方。玉面干净，温度正常，和皮肤一个样。她捏了捏耳垂，耳垂是凉的。没事。大概是桂花泡的。

“苏老师早！”

周念从教学楼那边小跑过来，马尾辫一颠一颠，怀里的作业本摞得比下巴还高。苏青鸾伸手抽走最上面三本，动作快得周念还没反应过来。

“老师，那个——”周念追上来，压低声音，“上周《洛神赋》的赏析我写了两版。”

“两版？”

“嗯。一版是标准答案，‘以美人喻君子’。还有一版，是我自己读出来的。”周念的声音小下去，“我觉得曹植不是在写政治理想。他写的就是一个人，一个他见过但再也见不到的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鸿雁飞过去翅膀张开多少，一条鱼游起来尾巴怎么摆，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光靠想象写不到这个程度。”

苏青鸾停下脚步。脚底踩着几粒刚落下的桂花，花粒被碾碎，湿漉漉粘在石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玉又温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像有人用指腹在玉面上按了一下。

“你交哪版？”她问，声音没变。

“我想交自己读的那版，可又怕考试——”

“交你读的那版。”苏青鸾迈开步子，“考试考三年，读书是一辈子的事。”

周念用力点头，又追着问：“苏老师，明天文物鉴赏课用的《古玉图考》我放您办公桌上了。”

“收到。”

周念跑远了。苏青鸾站在楼梯口，把右手腕抬到面前。玉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大概37。2℃。比体温高半度，比发烧低半度。她左手在讲台下面捏了捏耳垂——凉的。不是发烧。

这个温度她太熟悉了。奶奶临终前把玉塞进她手里，手心的温度就是这个数。老人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只看着她，费力地张了张嘴。苏青鸾把耳朵凑过去，听见老太太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鸾儿，这玉不能摘。皮肤认得它。”

她当时觉得是老人临终的糊涂话。玉传给她十四年，冬天凉，夏天也凉，和任何一块石头一样。直到今天早上，站在桂花底下，它温了。

她继续上楼。

上午第三节课，高二（三）班。文言文阅读。

苏青鸾进教室的时候，后门还围着三个男生在传什么东西。她没说话，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粉笔落下第一笔，教室里已经安静了。

“今天讲《郑伯克段于鄢》。”她转身写下标题，字迹清瘦，横平竖直，“郑庄公等了二十年，等他弟弟造反。你们注意一句话——”

她写下“公闻其期”四个字。

“等到了日期，他说了两个字——可矣。二十年的隐忍，落到两个字上。这不是好哥哥的反应，是猎人看着猎物踩进夹子那一刻说的话。”

粉笔在“可矣”旁边画了一道短促的竖线。

“老师。”三排有个男生举手，“郑庄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青鸾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忍”。

“上面是刃，下面是心。刀插在心上，不拔出来。”她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全班，“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把二十年压缩成两个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