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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岸灯火（第1页）

林远舟离开河滩时，日头已经偏西。

雪在脚下咯吱响。他没有回头。裤脚沾着泥和雪水，重得像绑了两块石头。左手腕上空着——刚才三块玉合璧时，他把自己那半块青黑玉也递到了她掌心。玉跟着她走了。脖子上那枚小玉片还在，隔着一层衬衣，贴着心口，温温的。

河滩上那窝蓝焰草已经缩回泥里，像一堆熄灭的灰烬。他把那两颗皱巴巴的桂花糖埋在了草根旁边的软泥里，糖纸皱巴巴的，甜汁渗进土里。

他知道，她走了。

不是走进水里，是被蓝焰草接走了。这个念头从他看见根须缠上她脚踝那一刻就有了。不突兀。像很多年前就知道答案，今天终于对上了。

他沿着小木桥往回走。桥板上的薄雪被他踩出一串脚印，很深，很稳。像一个人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往他要去的地方走。

回到学校时，正是放学的点儿。

学生们涌在校门口，叽叽喳喳的。他侧着身子往里走，没碰见熟人。他先去了旧图书馆。西墙的洞口还用半朽的木条挡着，和昨天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把木条往里推了推，又用脚把浮土扫到墙根，远远看去，和墙根的积土混成一片。

碑还在墙里，暂时不动。他知道文物局很快会来人。但在那之前，他得把苏青鸾留下的东西拿走。

他上了二楼。碑座下的牛皮纸袋还在。他伸手进去摸了摸，一沓译文、一封信，还有那本蓝布面的药谱。都在。他把东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摞她的余温。

下楼时，他在门厅撞见了周念。

小姑娘抱着作业本，正跟在值日生队伍后面往外走。看见他，周念愣了一下，跑过来，声音发哑：“林先生，苏老师呢？她今天一天都没来上课。”

林远舟看着她。这是苏青鸾最得意的学生，敢把自己读的《洛神赋》交上去当作业。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纸上是苏青鸾的字，只有两行：“书要接着读，字要接着练。《洛神赋》没写错，是你读得好。”

周念捏着那张纸，嘴一撇，眼泪掉了下来。

林远舟没安慰她。有些安慰没用。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她没说不回来。”

说完他就走了。夕阳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说假话。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走，就有见面的那天。

回到忘味轩时，天刚擦黑。

柳姐已经走了，前厅留了盏灯。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拆。先去后厨生了火，烧了半锅水。水开的时候，他往里面丢了两把米，熬了一碗稀粥。粥很稀，米香很淡。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了。胃里空了一天，终于有了一点着落。

然后他给沈副所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头的声音带着睡意。林远舟报了名字，说：“她走了。碑还在。您能不能明天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副所长说：“我现在过来。”

林远舟想拦，老头已经挂了。

一个半小时后，有人敲门。林远舟开门，沈副所长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没换鞋，直接走进来，目光第一下就落在林远舟的脖子上——那里露出半截红绳。

“她走了？”老头问。

林远舟点头。

沈副所长叹了口气，走到桌子边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着包面，像按着很多年的心事。过了一会儿，他说：“三十年前，我也接过一通这样的电话。一个女人，说她有块玉，上面有字，有藏锋，有回锋。描述跟你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林远舟抬眼看他。

“后来呢？”

“后来她来所里了。”沈副所长说，“三十岁左右，江南口音，手里攥着半块青玉。她问我，知不知道这玉的来历，知不知道‘洛水’‘八十一关’。我那时候年轻，刚进所里，以为是普通的文物鉴定。我跟她说，玉是老玉，楚式，战国的。她听完就哭了。说‘果然是真的’。”

林远舟没说话。他给老头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她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沈副所长继续说，“她说她姓洛，家里代代传下来半块玉，传女不传男。她还说，她是替母亲走的。母亲没走完的路，她接着走。她说玉醒了，她该走了。我以为她精神不好。结果第二天，她就不见了。玉也没了。单位里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户籍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过。”

老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手有点抖。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等第二个人。”他看着林远舟，“昨天下午，旧图书馆的同志给我打电话，说景明中学发现了一块楚碑。还有值班的人说，头天傍晚看见苏老师进了西墙那头的书库，之后就再没见人出来。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