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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喊（第1页）

杨戬站在医馆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那把锁他认得，是明珠平时用的那把铜锁。他站在门前，一步也没有动，那条街在他身后熙熙攘攘，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都没有注意。明珠不在。哪吒说她好好的。可她不在。

他垂下眼，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落定了——没有什么证据，不需要什么证据。他只知道自己确认了这件事：明珠就是那个古神后裔。他被这个念头钉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他该拿她怎么办？那么多人都在找她，如果她被那些人抓了，她撑得住吗？他不敢往下想。如果当初他走的时候带上她——不，不能带上她，带去天庭只会更危险。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随便找了个理由跟王灵官分开了。找到哪吒的时候，哪吒还在街上东张西望，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看见杨戬时还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杨大哥，明珠真的没事，不信我带你去看！”他快步走到医馆门口，愣了一下，“嗯？人怎么不在？”正好王姑娘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包药材，看见哪吒，随口打了个招呼：“小孩，你又来了？”

哪吒回头看了杨戬一眼，满脸不解：“杨大哥，你看——明珠不是好好的吗？”杨戬看着王姑娘那张圆圆的、喜庆的脸，再转头看着哪吒，声音低沉：“明珠在哪里？”哪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他弄错了。他把那个圆脸姑娘当成了明珠。他的脸色一下子垮了，结结巴巴：“杨大哥……我……”他攥着糖葫芦的手指发白，“那个圆脸姑娘……不是明珠吗？”

杨戬又重复了一遍：“明珠在哪里？”哪吒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红：“杨大哥……我……我搞砸了……”杨戬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帮我找她。”

哪吒用力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去找！”

***

暗室里，明珠被吊在横梁上，已经数不清挨了多少鞭了。浑身像被火裹着，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她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和鞭痕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新的伤，哪一块是旧的。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周信又走了进来，站在她面前，端详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像在看一件正在慢慢变形的物件：“姑娘，交代吧。我也不忍心看你受这个折磨。”明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艰难地张开嘴，声音轻得像一片沙：“我……真的不知道……”周信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摆了一下手：“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伺候她，留条命就行。”说完便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黑衣人换了一副刑具，竹夹子夹上她手指的时候，她浑身都绷紧了。那人低着头，熟练地收紧绳索，嘴里还不紧不慢地劝着：“我说姑娘，你这是何必呢？难不成你还真想把这些东西都试一遍？”明珠没有说话。竹夹一寸一寸地收紧，指骨好像要被碾碎了，痛得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盆冷水泼下来的时候，她从黑暗里被硬生生拽了回来，浑身抖得厉害。意识像碎了的镜子，又慢慢拼起来，隐隐约约拼出一个人影。杨大哥……她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了。杨大哥，你在哪里……然后她感觉自己快要散了。骨头要散，皮肉要散，连那些念头也快散了，像沙堆一样慢慢塌下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不剧烈，像温热的泉水从地底慢慢渗出来，漫过四肢，漫过那些火烧火燎的伤口，把痛意一点一点地包住了。痛还在，但像隔了一层东西，不再那么尖锐了。然后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像一个极古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风撕碎了一样：“追本溯源……孺慕之情……海晏河清……源慕清。”

瘟癀大帝正在密室中等待。忽然他站了起来，感应到了那缕气息——清晰，明亮，像一簇被捂了很久的火突然蹿出了炉口。他大喜：“是她！”他立刻起身往外走，“准备带走。”

杨戬和哪吒在长安城上空搜了很久，像大海捞针，没有任何气息。那些抓人的人显然做了手脚，把一切痕迹都遮盖得干干净净。哪吒急得直跺脚：“杨大哥，完全找不到……”杨戬没有回答。他闭着眼，落在云层之上，让那些纷乱的念头全部沉下去。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血和泪的味道：“杨大哥……杨大哥……”

他猛地睁开眼。“我知道了。”他没有多解释，身形已经掠了出去。哪吒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瘟癀大帝正要走进那间暗室，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他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从极远的地方飞驰而来，快得不合常理。他甚至不需要猜是谁——那气息他认得。可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有准备好正面与杨戬、玉帝起冲突。时机未到。

他犹豫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转身便走。周信察觉不对，也迅速隐入了暗处，几个黑衣人被留在原地。瘟癀大帝的脚步声在石廊尽头一闪便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河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杨戬落地的时候，暗室里还亮着灯。那几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撞在墙上，昏了过去。杨戬的眼睛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把椅子上——明珠被绑在那里，双手被铁链固定在扶手上，脑袋垂着，头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衣裳几乎被鞭子抽烂了，露出底下交错的血痕，有些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身下的地面有一小摊洇开的血迹，不深，但已经有些发干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杨戬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她的嘴唇发白，眼睫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他把她手腕上的铁链解开，她的手腕被磨破了皮，血痕细细的一圈，印在腕骨上，像戴了一副摘不下来的镯子。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她裹起来，然后轻轻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叶子，轻到让他觉得手都在发抖。哪吒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脱下外袍，动作很轻地把她裹起来，然后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风卷到半空的叶子。哪吒站在门口，看着明珠满身的伤，狠狠咬住了嘴唇，混天绫在他手里攥得快要拧出水来。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转过身去，把牢房里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放了出来。

杨戬抱着明珠走出地牢，踏上了地面。夜色正浓，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我来了。”他没有听见她的回答，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宽大的外袍里面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襟。极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