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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第1页）

杨戬回到府邸的时候，早有仙童迎上来。青玉阶前，两个小仙童一左一右地躬身站着，一个捧着拂尘，一个端着托盘，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以前他习惯了这些。几千年来，他从来没有觉得被伺候着有什么不对，他是真君，是天庭的战神，这些服侍理所应当。可此刻他走进门的时候，那两个仙童迎上前来，他忽然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很小的一步，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

两个小仙童愣住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瑟瑟发抖。杨戬低头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起来吧。继续。”

仙童们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领着他去沐浴更衣。热水氤氲的雾气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那是三年切药留下的痕迹。热水浸过皮肤，暖意从脚底漫到胸口，和过去三年在院子里那口井边打的水、坐在灶台旁边烤的火，是完全不一样的热。

更衣的时候，其中一个仙童捧着他的旧物上来——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袖口还带着磨起的毛边。他穿着天界织就的银白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发冠端正，又变回了那个清源妙道真君。他看着托盘里那件旧衣，低声说了一句：“保管好。”仙童躬身应了，捧着他那件旧衣裳退了下去。

杨戬独自走到窗前，靠着窗沿坐了下来。窗外是翻涌的云海，一片一片的白，像被风推着走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他忽然想，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那间小院里坐着，还是已经锁了门去了医馆。是不是已经收拾了他住过的那间屋子，还是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原封不动地留着。他移开目光，不再看窗外。

＊＊＊

哪吒是从侧门闯进来的。他一路小跑，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人还没站稳就先喊了出来：“杨大哥！太好了太好了！”他跑过来，围着杨戬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杨大哥，”哪吒凑近了些，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你在凡间……有受委屈吗？”

杨戬压下那些翻涌的思绪，淡淡地回答：“还好。”

哪吒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收了收：“杨大哥，你好像不太开心？”杨戬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

哪吒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膝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对了杨大哥，上次我给你的那朵莲花——你给了明珠，明珠是谁呀？”

他不提还好。杨戬听到那个名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极轻极浅，又迅速地平复了。他看着哪吒，过了片刻才开口：“明珠。”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没有再往下说了。哪吒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挠了挠头。他确实不太懂。他几千岁了，可有些事情，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弄明白过。他见杨戬不再说话，便也安安静静地坐着，难得没有吵他。

窗外云海依旧慢慢翻涌着，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又像什么都变了。杨戬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的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哪吒坐在他对面，偷偷打量他的侧脸，总觉得杨大哥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反正杨大哥回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他这么想着，便安下心来，在旁边陪着发呆。

＊＊＊

哪吒一直惦记着“明珠是谁”这件事。回到府邸之后，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好奇——杨大哥那种冷冰冰的人，竟然会轻轻念出一个名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想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了。反正杨大哥已经回来了，他也不用担心连累谁了。说干就干。他溜出云楼宫，趁南天门守卫换班的空当，一溜烟下了凡。

长安城果然气派，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人声喧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哪吒转了大半个城，问了好几个人，总算找到了那间医馆。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门口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招牌，上面“李记医馆”四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哪吒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医馆里坐着一个人——圆脸，眉眼弯弯的，手里正捧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她见门口探进来一个小孩的脑袋，愣了一下，放下瓜子，笑问：“小孩，你找谁？”

哪吒打量了她一眼。圆脸，和气，笑着，带着一股子喜庆劲儿。他心里想着：这应该就是明珠了吧？“我……我找明珠。”

那姑娘（正是王姑娘）眼珠一转，看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我就是明珠呀。你找她做什么？”

哪吒走上前两步又停住，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总不能说“我是杨大哥的朋友，来瞧瞧你长什么样”。这听起来也太傻了。幸亏他脑子转得快，急中生智憋出一句：“听说明珠大夫医术厉害，我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王姑娘差点被瓜子呛到。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带着那种大人看小孩胡闹的表情：“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小孩懂什么？赶紧回家去，你爹娘该找你了。”

哪吒看着她那张圆圆的、喜庆的脸，心里认真想——哦，原来杨大哥喜欢这种姑娘。圆脸，爱笑，说话有点凶但语气是暖的。他点了点头：“哦，那我走了。”说完一转身就跑出了医馆。

他沿着街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蹲在路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混天绫被他压在腿下面，他也不管，蹲在路边笑够了才拍拍膝盖站起来，一溜烟回了天庭。

王姑娘把那颗瓜子嗑完，把手里的壳往桌角的簸箕里一弹，伸了个懒腰，觉得那小孩大概是哪家药铺派来打听底细的小学徒，要么就是纯粹好奇的皮孩子。没多想，也没打算提。

过了没多久，明珠从外面回来了。她去邻村给一个产妇送了几包调养的药材，提着一只空药篮，进门拍了拍肩上的灰，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没什么事吧？”

王姑娘把桌上的瓜子壳拢了拢，拍了拍手：“没有没有，清清静静的，就来了几个抓药的，方子我都照你写的抓好了。”明珠点了点头，把药篮放回架子上：“那你忙就先回去吧，王大夫那边也离不了人。”

王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好嘞，那我走了！明天再来帮你！”她说着出了门，脚步轻快，圆圆的脸上带着笑意，很快就汇进了街上的人群里。明珠站在医馆门口目送她走远，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慢悠悠地晃了几下，才终于停下来。外面日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话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暖洋洋的。明珠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医馆，把药篮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好，然后坐下来翻那本旧脉案。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有个小孩刚刚专程从天上跑下来看过她，还把别人当成了她，高高兴兴地跑回去，说以后要保护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