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埃德加的膝盖。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埃德加咳了一声。很轻,闷在喉咙里。希斯克利夫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他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端过来。埃德加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希斯克利夫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埃德加的肩膀。被角掖进他的颈窝,和每天一样。“明天别再请医生了。”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的手停在被子边缘。“你信不过他们。”“我信得过你。”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埃德加在笑。很轻的笑。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好。”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睡。我在这儿。”埃德加闭上眼睛。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希斯克利夫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埃德加的脸。看着他的眉骨,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嘴唇上的竖纹。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他躺下来,躺在埃德加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把埃德加拉近了一些,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锁骨上。手臂环过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埃德加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比白天稳了很多。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呼吸。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昏迷埃德加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时候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帘,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但他的目光穿过去了,落在后面,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某个希斯克利夫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到的位置。有时候他睡着,呼吸很轻,轻到要贴得很近才能听见。有时候他分不清,醒着的时候说梦话,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走很长的路,走得很累,但停不下来。希斯克利夫寸步不离。他把椅子挪到床边,坐着,手搭在埃德加的手背上。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埃德加动一下他就醒。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成了一条细线,眼下的皮肤是青黑色的,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出胡茬,黑黑的,短短的,他没有刮。外套一直没有脱,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旧疤露出来。他没有管。耐莉送饭上来,放在桌上,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怕吵醒谁。希斯克利夫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他把碗放下。埃德加还在睡,呼吸很稳,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一点牙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埃德加的下巴,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捂在自己掌心里,暖了再放回去。埃德加醒了一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很大,灰蓝色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希斯克利夫。”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希斯克利夫凑过去,脸贴在他的脸旁边。“我在。我在。”埃德加的眼睛没有动,还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别走……”两个字。声音碎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腕,攥住。力气很小,小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时会被冲走。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包住。“不走。哪儿都不去。”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又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他睡着了。手指还攥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腕,没有松开。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只手。攥得很紧。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握着埃德加的手。后半夜,埃德加咳了一次。不重,闷在喉咙里,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希斯克利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埃德加咳完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的,不稳的。“没事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他的手还在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