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关上了。埃德加站在窗前,看着门关上。他的手还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没有松开。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起来,他没有缩。希斯克利夫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外面冷。”埃德加把他拉进来。希斯克利夫从窗户翻进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站在埃德加面前,比他高半个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你刚才——”希斯克利夫开口,声音很低。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线。“我说了,我不会再放手。”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你后悔吗。”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埃德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后悔什么。”“你父亲。画眉田庄。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埃德加看着他。月光落在希斯克利夫脸上,照出他颧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在等答案,等得很安静。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动了一下。是那种被人用手指碰到了最柔软的地方时,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的频率。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把他拉进怀里。过了很久。埃德加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你刚才一直站在窗外?”希斯克利夫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点了点头。“多久?”“从你父亲进书房开始。”埃德加抬起头。两个人离得近。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他父亲口中那些怪物的、魔鬼的、不是人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磨圆了,磨亮了,但还在那里。“如果我跟他走了呢。”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看着他。“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回来。”埃德加的眼泪涌上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手指攥着希斯克利夫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希斯克利夫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张开翅膀,包裹住了他。埃德加感觉到了后背上的羽毛在轻轻的安抚他。一下一下。后来他的眼泪停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不干净,希斯克利夫的手伸过来,拇指擦过他颧骨上的泪痕。希斯克利夫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荒原,看着石楠丛,看着那条从呼啸山庄一直延伸到画眉田庄的、灰白色的路。“你在看什么。”“看路。”“怕我父亲从那条路回来?”“不怕。”“那你怕什么。”希斯克利夫转过头,看着埃德加。月光照在他脸上,“怕你冷。”埃德加愣了一下。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过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喷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暖了吗。”埃德加看着他。他把手从希斯克利夫胸口抽出来,踮起脚,嘴唇贴在他的嘴角。吻了一下,“暖了。”希斯克利夫把他拉进怀里。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把月光挡在外面。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中央。光从翅膀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条围巾上,落在那对袖扣上,落在那枚发黑的银胸针上。所有那些他从一个国家带到另一个国家的东西,所有那些他攒了快十年的想念,都摊在桌上,被月光照着。安静地,沉默地,等着一个终于等到的人。辛德雷之死消息是约瑟夫带来的。那天下午,呼啸山庄的门被推开,约瑟夫站在门厅里,帽子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辛德雷少爷死了。”埃德加正在窗台上看书。希斯克利夫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勺子。勺子顿了一下,悬在碗和嘴之间。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继续吃,把勺里的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表情没有变,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他放下勺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