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用来被保护的。”他停了一下。“不是用来担心的。”埃德加看着他。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走过去,走到希斯克利夫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酒精,药膏,还有血。铁锈的、淡淡的。“你知道你受伤的时候我也会疼吗。”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埃德加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感觉到底下的心跳。他按得很紧,紧到希斯克利夫的手指能感觉到每一跳的力度。“是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很疼。”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僵住了。指尖贴着那块皮肤,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感觉到体温,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他确实造成了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移到埃德加的脸上,从埃德加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受伤是正常的。疼是正常的。他的身体好得快,什么都好得快。伤口会愈合,骨头会接上,疤痕会变淡。他以为疼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不知道那些疼会留下来。不在他身上,在另一个人身上。在他蹲在地上给他清理伤口、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这个人身上。他不知道。他以为保护就是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些人在深夜找上门,不知道他在巷子里打了几场,不知道他手臂上被划了一刀。埃德加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从掌心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下次受伤了告诉我。”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不会了。”“骗人。”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在埃德加的肩上。呼吸喷在锁骨上,热的,不稳的。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纱布缠得很整齐,没有渗血。埃德加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两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进来,照在希斯克利夫右臂的纱布上。白色的,很干净。“那些人还会来吗。”埃德加的声音很轻。希斯克利夫没有抬头。他的脸埋在埃德加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不会了。”埃德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他的脸还埋在埃德加的颈窝里,没有抬起来。“下次,”埃德加的声音很轻,“带我一起去。”希斯克利夫的手臂收紧了。“不行。”“为什么。”“你会受伤。”“你也会。”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脸从埃德加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一道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他看着埃德加的眼睛,看了很久。“我比你好的快。”他把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荒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黑色的绒毯,石楠丛在风里低伏。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险境那天夜里,埃德加是被床的震动惊醒的。整张床都在抖,床架咯吱咯吱地响,枕头在往地上滑。他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床架。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从骨头往皮肤外冲的那种抖。他的双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在变长,不是慢慢地长,是从甲床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指甲的边缘变得尖锐,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埃德加坐起来。“希斯克利夫。”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不是人的。竖着的,暗金色的虹膜被拉成两条细线,中间是黑色的、垂直的裂缝。他在看埃德加,但他好像没有看见他。他的目光穿过去了,落在后面的墙上,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某个埃德加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位置。翅膀在他背后展开。不是慢慢地展开,是弹出来的。从肩胛骨的位置猛地张开,羽毛擦过墙壁,发出一声刺耳的、像指甲刮过石板的声响。左边的翅膀撞到了床柱,木头发出一声闷响,柱子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抓痕。右边的翅膀扫过枕头,布料嘶的一声裂开了,羽毛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空气中飘浮,落在被子上,落在地上,落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抽搐,指甲又长了一点,指尖陷进床单里,把布料刺穿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声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像人类的、低沉的、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那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