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但埃德加知道没有过去。那些东西还在。在他的肩膀里,在他的手指里,在他蜷缩的睡姿里,在他吃饭的方式里,在他背靠着墙的姿势里。它们没有过去。它们只是被压在那里,压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身体的某个角落。像那些信被塞进暗格里一样。锁着,藏着,不让人看到。他不敢再问。他怕一问,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就会涌出来。像他打开暗格的时候,那些信涌出来一样。他怕那些东西太重了,他接不住。他怕那些东西太碎了,他拼不回来。他怕希斯克利夫说出来的那一刻,他会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回到那条船上替他挨那些拳头,不能站在那堵墙前面替他写完那些字,不能在那些冬天的早晨把他的衣服给他穿。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蜷缩着睡觉,他只能看。他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把被子往上拉一拉。他只能站在他面前,让他把自己拉过去,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让他知道——这一面也是安全的。他怕他觉得他在可怜他。他怕他醒了之后,会看到他眼里的心疼。他怕他看到了,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会觉得自己那些藏了十年的东西,还是没有藏好。会觉得自己不够强,不够硬,不够像一块被烧红的铁。他怕他觉得——他不够好。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在梦里回到了某条船的舱底,一个睡着,在他身边。但他在这里。他在这里,就够了。至少今晚,至少这一刻,至少在这间房间里——他在这里。他想起船上的舱底。天花板那么低,直不起腰。他弯了多久?从利物浦到东方,几个月?几年?他弯得太久了,身体记住了那个形状。即使现在床很大,房间很大,整座呼啸山庄都很大,他还是蜷着。像那些疤痕一样,蜷在皮肤底下,蜷在肌肉和骨骼之间,蜷在他每一次呼吸的弧度里。埃德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的手从被子上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希斯克利夫的后颈。那里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硬的,扎手。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碰着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埃德加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落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上,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温度。他的手指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希斯克利夫的身体在他的手指底下松了一点——不是醒,是身体认出了他。认出了这双手的触感,认出了这个人的温度。膝盖从胸口慢慢地松开了,手臂也不再箍得那么紧。希斯克利夫的反常第一次是在半个月之后。埃德加半夜醒来,身边的床是空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有人在厨房里洗东西。他下楼。厨房的门半掩着,烛台放在桌上,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黄色的长条。他推开门。希斯克利夫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开着,水冲在他手上,红色的,被水稀释成淡粉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他的手指在水下搓着什么,搓了很久。“你醒了。”他没有回头。埃德加走过去。水槽里的水是红的。希斯克利夫的手上有血——不是伤口,是别人的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手腕内侧有一道被擦过的痕迹,血没有擦干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斜着的印子。“谁的血。”希斯克利夫关上水龙头。水滴从指尖落下来,砸在水槽底部的铁皮上,哒,哒,哒。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伤,但衬衫领口有几滴溅上去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得比平时更浓。“辛德雷欠的债主找上门了。”他的声音很平。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翻过来,内侧也有血。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从埃德加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去睡吧。”他上楼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埃德加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水已经流干了,铁皮底部留下一层淡红色的水渍。他把水龙头拧开,水冲下来,把那层水渍冲散了。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每隔几天,希斯克利夫就会在深夜出去。有时候埃德加醒着,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门开,门关。有时候他一觉醒来,身边的床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