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希斯克利夫背对着他睡着,呼吸均匀。他的后背在月光里起伏,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凸出来。埃德加看着那两块骨头的形状。像收拢的翅膀。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煤渣嵌进去的硌痛,能感觉到铁镐震裂虎口的钝痛,能感觉到指甲劈开时的刺痛。那些疼痛不在这只手上,在另一只手上。在梦里他握住的那只手上。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快,快到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背上。衬衫在睡觉的时候卷上去一截,露出腰际那道最宽的烫伤,圆形的,暗红色的,边缘凸起。再往上,是那些鞭痕,纵横交错的,有的已经褪成了淡白色,有的还是暗褐色的。最长的那个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际,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埃德加看着那些疤痕。不是在梦里。是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在他终于知道了一切之后。他的喉咙再次收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经验。画眉田庄没有教过这个。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安抚一个被踩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人。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太轻了。轻得像灰,一吹就散。他用什么来填补那十年?他用什么来抚平那些疤痕底下他看不见的东西?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背。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体温。温热的,平稳的,和梦里那个把脸贴在甲板上的人一样的体温。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冷空气贴上皮肤。他把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上——左边那块,收拢的翅膀的形状。他的手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地滑过去,从顶端滑到底部,碰到那道最长的鞭痕。希斯克利夫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深,那么稳。埃德加弯下腰。嘴唇落在希斯克利夫的后颈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感觉到那里的脉搏——比呼吸快,比心跳慢,介于睡着和醒来之间的那种节奏。他没有移开。就那样贴着,闭着眼睛,感觉着那一点温度从嘴唇传过来。然后他往下移了一寸。嘴唇落在后颈和肩膀之间的那道旧疤上。他记得这道疤。在梦里,在码头上,有人用铁链抽过他。现在这道疤在他嘴唇底下,平的,白的,不疼了。但埃德加吻它的时候,用的力气大了一些。像是想用嘴唇把那道疤压平,像是想替他把那些年受过的疼一口一口地吞掉。他往下移。每一寸都有一道疤。他吻过那些疤的时候,嘴唇在上面停一下,停很久。不像是吻,像是确认。确认它们在这里,确认它们已经好了,确认这个人在这张床上,在他面前,呼吸着。他吻到那道最长的鞭痕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了。不是醒了。是呼吸变深了,变重了。像一个人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又伸开。埃德加的嘴唇停在那道鞭痕的中间,没有动。他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皮肤在他嘴唇底下开始发烫。“埃德加。”安抚“埃德加。”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但比梦话清醒。他醒了。埃德加的嘴唇还贴在他的背上,没有抬起来。他闭上眼睛,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说了一个字。声音闷在他的背上,被皮肤和布料吞掉了大半。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他的背在埃德加嘴唇底下绷紧了——震动从皮肤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骨骼,从骨骼传到胸腔里那颗突然跳快了的心脏。希斯克利夫翻过身来。动作很快,他转过身的时候,埃德加的嘴唇从他的背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上。嘴唇贴着心口的位置。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皮肤,隔着肋骨,一下一下地撞在埃德加的嘴唇上。快到像刚跑完那段从画眉田庄到呼啸山庄的路。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他。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埃德加的头发。很轻。从发顶滑到发尾,又从发尾滑回发顶。他的手在发抖。“你又做梦了?”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嘴唇从希斯克利夫的心口移开,往上移了一寸,落在锁骨上。吻了一下。又往上移,落在脖子上。吻了一下。又往上移。他的嘴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下巴,碰到嘴角,碰到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