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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第1页）

“然后有人叫你。你跑到码头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他转过身——”埃德加停住了。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我。”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碰到埃德加的额头。掌心贴着额头的皮肤，感觉到底下的汗，凉的。“你在发烧。”埃德加握住他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绑过、勒过、磨破过。他的拇指按在那圈疤痕上，感觉到底下的脉搏——跳得很快。“那不是梦。”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他的嘴唇动了动。“是梦。”“你骗人。”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埃德加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被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月光在中间，灰白色的，薄薄的。埃德加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脚踝。脚踝上有疤，一圈暗红色的，和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地滑过去。“你梦见的那些，”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都过去了。”埃德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停在那道疤痕上。希斯克利夫没有再解释。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埃德加的肩膀，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睡吧。”埃德加没有闭上眼睛。他躺在那里，面朝希斯克利夫的方向。希斯克利夫也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你也会做梦吗。”埃德加问。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被什么泡软了，变成一种更深的、更透明的颜色。“有时候。”他说。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眼下的皮肤。“那你都梦见了什么。”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变深了，但没有睡着。“画眉田庄。书房。朝北的窗户。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很久。”埃德加的手指停在他的颧骨上。“还有呢。”“没了。就这些。”他睁开眼睛。月光照进瞳孔里，把暗金色洗成浅琥珀色。他看了埃德加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你站在那里看荒原。我站在荒原上看你。”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都过去了。好好睡觉。”埃德加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月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从他的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角。他想起梦里的码头。冷风，咸腥的气味，没有鞋穿的脚。麻袋压上肩膀的时候，脊椎发出的那声脆响。墙上歪歪斜斜的字母，指甲劈了，血渗出来，蹭在石头上。还有码头尽头那个转过身来的——他自己的脸。他闭上眼睛。码头仍在黑暗里浮现，灰白色的墙，湿漉漉的石板，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吹起来，在路灯下转圈。他站在码头的尽头，面朝水面，等着一个人从身后跑过来。这一次，他贴紧了希斯克利夫的身体，抱的死紧。利物浦的碎片第二天夜里，埃德加知道自己又做梦了。这个念头在某个瞬间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冒出来，还没到水面就碎了。他抓不住它。意识往下沉，沉到另一个地方。船舱。不，舱底。天花板压得很低，直不起腰。脊椎顶在横梁上，每一次弯腰都像有人在背上踩了一脚。煤灰在空气里飘，呼吸一次，喉咙里就多一层铁锈味。手里的铲子很重。铲煤的时候，铁和铁摩擦的声音尖利得让人牙根发酸。快。有人在他身后喊。快。他的手臂在抽搐。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铲子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铁碰铁，溅出火星。快。拳头落在他背上。闷响。第二下。第三下。他没有倒。手撑在煤堆上，煤渣嵌进掌心里，硌着肉。他弯腰捡起铲子。煤灰飞起来，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嘴唇上。咽口水的时候，喉咙里像吞了砂纸。埃德加的手在发抖。是这具不属于他的、在舱底弯着腰铲煤的、骨节凸起的手。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意识在水底沉浮，抓不住任何可以上岸的东西。——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缝。地面是碎石铺的，硌脚。他没有鞋。脚底踩到什么——是碎玻璃吗——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