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有很多人。他们看着他,或者不看他。他们看的是他肩膀上的麻袋,看他能扛多久,看他值不值得留下。他走到终点。麻袋从肩膀上卸下来的时候,手臂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站在那里,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还行。明天再来。”男人转身走了。烟斗的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埃德加——不,是这具身体,——蹲下来。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和他在谷仓后面的姿势一模一样,和他被老恩肖从沟里捡回来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冷的,带着咸腥的、腐烂的气味。有人在远处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唱一首听不清词的歌。他抬起头。码头上空了。那些扛麻袋的人走了,推板车的人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吹起来,在路灯下转了几圈,落在水面上,漂走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僵了,弯不回来。虎口那道旧疤在路灯下发亮。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是石头的,灰白色的,被海风腐蚀得坑坑洼洼。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墙面。他开始写字。用手指。没有墨水,什么都没有。只是用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划。每一笔都很用力,指甲刮着石头,发出刺耳的、细碎的声音。e。竖写得不够直,歪了。d。圆弧收得太早。g。横竖交叉点偏左。e。d。g。a。r。五个字母。歪歪斜斜的,竖线拉得太长,横画往上斜。和他十年前在呼啸山庄的书房里,坐在埃德加旁边,握着笔在纸上写的一模一样。和他那天在辛德雷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那些信上的字一模一样的。他看着墙上的字。它们不会留下来。风会吹,雨会打,海水会腐蚀。明天再来的时候,墙上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写。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手指在“r”的收笔处停住了。指甲劈了,血渗出来,蹭在石头上,被风一吹就干了。他蹲下来,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风还在吹,水面上有船在鸣笛。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叫他。“希斯克利夫。”不是码头上那个男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远,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点点。他抬起头。码头上空无一人。路灯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摇。他站起来,往声音来的方向走了一步。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鞋底渗出来,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希斯克利夫。”又一声。更近了。他跑起来。脚底的疼痛被跑动的节奏碾碎了,变成一种麻木的、规律的钝痛。他跑过那些堆成小山的麻袋,跑过那些系着粗绳的缆桩,跑过那面他写过字的墙。墙上的字还在,歪歪斜斜的,竖线拉得太长。他跑过去,没有停。码头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面朝水面。风把那个人的头发吹起来,浅色的,在路灯下变成银白色。他停下来,站在那个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肺还在疼,喉咙里还有血腥味。那个人转过身。埃德加看见了自己的脸。他醒了。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湿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希斯克利夫在旁边坐着。背靠着床架,面朝他。不知道醒了多久,不知道看了他多久。壁炉的火已经灭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做噩梦了?”声音很低。他的手搭在埃德加的手臂上,掌心是烫的。埃德加的手在被子里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呼吸还没有平下来,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我梦见……”他停了一下,喉咙很干,嘴唇也是干的,“你在利物浦。”希斯克利夫的手停住了。搭在埃德加手臂上,没有动。“码头。很冷。没有鞋穿。脚底扎了东西。”埃德加的声音在发抖,“有个男人让你扛麻袋,说扛起来就留下,扛不动就滚。你扛起来了。很重。你的脊椎在响,腿在抖,但你扛起来了。”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你蹲在墙边,用手指在墙上写字。写我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指甲劈了,墙上都是血。”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手臂上移开。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有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