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贴上了埃德加的后颈。在发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呼吸还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热的,不稳定的。埃德加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他的手从被角上移开,覆在希斯克利夫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两个人就这样躺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希斯克利夫的呼吸从均匀变得有些乱,但他的手没有动,除了收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埃德加的耳朵红了一整个清晨。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埃德加的指缝里动了一下,拇指按上他的手背,缓慢地画了一个圈。希斯克利夫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鼻尖抵着发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被子的温度还在,人已经走到了门边。“我去给你倒杯水。”“快点回来”然后埃德加看到希斯克利夫笑了。不习惯温柔埃德加从床上起来坐在桌边看书,希斯克利夫端着茶走进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埃德加抬头看他。他没解释,端着杯子又走了出去。过了一刻钟又端进来,放在埃德加面前。“不烫了。”埃德加低头看那杯茶。他试过水温了。用自己的嘴唇。希斯克利夫出门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下来。他回过头,看了埃德加一眼。不是那种匆匆一瞥,是停下来,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埃德加后来才知道,他每天出门前都这样。不是忘了什么,是在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深夜埃德加听见门响。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立刻进来。外面有风,从荒野上灌下来的,冷的。他听见希斯克利夫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寒气已经散了。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手是暖的——碰到埃德加肩膀的时候,掌心是温热的。他站在窗边,把外套上的冷气在窗外抖掉,才走进来。“你不用这样。”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哪样。”“试水温。回头看我。在门口拍掉寒气。……”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他站在桌边,背对着壁炉,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我以前不知道怎样对一个人好。”声音很低。不是解释,是陈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现在想学。”埃德加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和十年前在马骝旁的小屋里递给他那支笔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表情很平,但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埃德加把目光移回书上。翻了一页。“茶的温度刚好。”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但埃德加看见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像一个人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最后找了个地方放下。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埃德加看书的时候,希斯克利夫会把蜡烛移到他左手边——光从左边来,写字的时候手会挡住影子。他试过几次,找到了那个不会让影子落在纸面上的角度。他出门的时候不再回头看了。但他会在门外站一下。埃德加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停顿一秒,然后走远。他深夜回来的时候,寒气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在外面拍干净了才进来。埃德加没有再说“你不用这样”。他喝着温度刚好的茶,就着左手边的烛光看书,听着门口那一秒的停顿。有一天傍晚,埃德加站在窗前。希斯克利夫从外面回来,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冷的。他看见埃德加站在窗口,退后一步,把门掩上。过了一会儿风小了才重新推门。“外面冷。”他说。埃德加看着他。他的鼻尖被风吹红了,耳廓也是红的。埃德加走过去,把他拉到壁炉前面。让他站在火光最旺的地方,把他的手套摘下来,握着他的手贴在壁炉的外壁上。希斯克利夫没有动,站在那里,让埃德加握着他的手,让壁炉的热气烘着两个人的手指。“你不用学。”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