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克利夫的拳头落在辛德雷的脸上。一声闷响。辛德雷的头被打偏向一侧,血从嘴角甩出来,溅在石板上。第二拳。第三拳。辛德雷的身体沿着墙壁往下滑,又被领口拽起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叫谁的名字。桌上的信纸被风从窗口的缝隙里吹起来,飘落在地上。希斯克利夫没有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里面烧出来火。第四拳落下去的时候,窗户上的玻璃裂开了一道纹。从窗框的边缘开始,像蜘蛛网一样向中心蔓延,细密的,无声的。桌上的水杯在晃动,水面荡出细碎的波纹。壁炉里的火猛烈地跳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久没有灭。辛德雷瘫在地上。他不再挣扎了,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发抖。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希斯克利夫的拳头在发抖。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的、烧了太久的、把所有血肉都烧干了只剩下骨头的东西,还在烧,还在找地方落下去。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声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喘气。他的拳头又落下去。埃德加从背后抱住了他。双臂穿过他的腋下,环住他的胸口,手掌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他的脸贴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背上,隔着衬衫,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像要炸开。“够了。”希斯克利夫的身体僵住了。“够了,希斯克利夫。”埃德加的手臂收紧。他的手指攥着希斯克利夫胸前的衬衫,攥到指节泛白。他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感觉到那块骨头在皮肤下面突出,硬邦邦的,硌着他的眉心。希斯克利夫举在半空中的拳头慢慢地放下来。手指从紧握的状态松开,一根一根地,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松开了最后一根树枝。他的胸膛在埃德加的怀里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压不住的颤抖。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辛德雷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他的手指抓着地上的石板,指甲里嵌着血和灰泥。希斯克利夫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埃德加环在他胸口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此刻它们攥着他的衬衫,攥得很紧。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那双手抱着他,让那个人的额头抵在他的背上,让那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衬衫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的裂纹停住了。没有再蔓延。水杯里的水面不再晃动,壁炉的火安静下来,木柴在火焰里慢慢地裂开,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埃德加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之间,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快得吓人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慢下来。从要炸开的节奏变成了一个人的心脏应该有的节奏。辛德雷从墙角爬了起来。他撑着手臂,试了两次才站起来。腿是软的,靠在墙上,血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衬衫上。他看了一眼希斯克利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埃德加环在他胸口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然后他低下头,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壁炉的火在烧。窗玻璃上的裂纹在火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网。埃德加的手还环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希斯克利夫的手覆上来,盖在埃德加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穿过埃德加的指缝,扣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停了。石楠丛在月光下安静地低伏。玻璃上的裂纹不再蔓延,停在窗框的边缘,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伤疤。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脚从辛德雷背上移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还有呢。”第三遍。声音比前两遍更轻。辛德雷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血。“没有了。”希斯克利夫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埃德加。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辛德雷还跪在地上。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控制不了的东西。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下去。“我毁了你们。”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嘲讽,不是恶毒,是一种被掏空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空荡荡的疲惫。“十年。我毁了你们十年。”他抬起头,看着埃德加。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有一种埃德加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悔恨,比悔恨更深。是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做过什么,终于知道那些东西再也补不回来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