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敲门的时候,里面很久没有动静。他以为没人,正要转身,门开了一道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老的,皱的,眼睛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很薄,往下撇着。他眯着眼看了埃德加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林顿少爷。”门开大了一些。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您怎么来这里了。”“我能进去吗。”老威尔克斯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茶垢。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不通风的气味。埃德加坐在椅子上。威尔克斯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他不看埃德加,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我来问你一件事,”埃德加说,“关于一些信。”老威尔克斯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窗户上,落在屋子里任何一个可以不看埃德加的地方。“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辛德雷截过我的信。寄给希斯克利夫的。当时你是他的管家,你一定知道。”沉默。他抬起头,看着埃德加。那双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的东西。“辛德雷先生——他那时候的脾气。他什么都不怕。他说那些信不能让那个野种看到,不能让画眉田庄的人坏了事。他把信——”他停住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下去。“他把信怎么了。”威尔克斯的声音在发抖。“他让我去邮差那里取,取回来给他,他看完之后就烧了——。”“后来希斯克利夫先生也被赶走了。”埃德加看着他。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他截了那些信,他写给希斯克利夫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的,从邮差那里截下来,拿走,烧了。他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一封回信都没有等到。他以为是希斯克利夫不回,以为是他把他忘了。不是的。他没有等到回信,是因为那些信从来没有到过希斯克利夫手里。“希斯克利夫写给我的信呢?为什么我也没有收到?”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像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恐惧,愧疚,还有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如果那些信还在,它们会在哪里。”威尔克斯低下头。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沉默持续了很久。埃德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呼啸山庄,”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东西。辛德雷先生的书房,二楼拐角的那间。他有一张桌子,桌子下面有个暗格——”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眼睛盯着埃德加身后的门,瞳孔收缩。“您走吧。”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变得害怕。“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不要再来找我了。”埃德加站起来。他看着威尔克斯的脸,看着那上面突然涌现的、不可抑制的恐惧。不是因为他的追问,不是因为那些信。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这座房子里的某个人,是因为呼啸山庄里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还是因为在这个镇子上、在这片荒原上,没有人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您走吧。”威尔克斯又说了一遍。他把门拉开,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看埃德加。埃德加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谢谢你。”威尔克斯没有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很快。埃德加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灰扑扑的主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静,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截断的信、被藏起的秘密、被打断的人生。他走下台阶,往呼啸山庄的方向走。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和十年前那辆马车碾过路面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加快了脚步。呼啸山庄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灰黑色的石头房子,像一头蹲在荒原上的野兽。他走到呼啸山庄的大门前,手搭在门环上。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厅里很暗,壁炉没有生火,空气是冷的,带着石墙渗出来的潮湿。他站在门厅中央,抬头看着二楼的走廊。他迈上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