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心跳——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后背传来的,隔着两层衬衫,隔着肌肉和骨骼,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和他的心跳不一样。他的心跳是乱的,快的,像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打翅膀。希斯克利夫的心跳是稳的,沉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钟,每一下都隔同样的时间,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气。他在这种心跳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手臂不再勒得那么紧了,下巴搁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荒原在移动。不是他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看到的那种静止的、被框在窗户里的荒原,是活的、流动的、扑面而来的荒原。石楠丛从两侧掠过,灰色的岩石在脚下后退,云层在头顶翻滚,整个世界都在动。而他被一个人背着,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被风裹着,被心跳托着,被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带着往前跑。“快吗。”希斯克利夫问。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通过后背传到埃德加的耳朵里,嗡嗡的。“快。”希斯克利夫又加快了速度。他的呼吸变重了,但节奏没有乱。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首重复了很多遍的歌。埃德加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运动——跑的时候,那两块骨头会一收一缩,像翅膀在扇动。他把脸埋进希斯克利夫的肩窝里,更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青草、汗水、风。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更淡的、更隐秘的、只有贴得这么近才能闻到的气味。是希斯克利夫自己的气味。是少年的、干净的、带着体温的。“你闻什么。”希斯克利夫问。呼吸还是那么稳,但耳朵红了。“没什么。”埃德加把脸转开,看着侧面掠过的石楠丛。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他没有去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希斯克利夫没有再问。他跑得更快了。风在耳边啸叫,荒原在脚下后退,云层在头顶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埃德加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比他的呼吸快,比他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的节奏都快。那是他藏不住的部分。他的脚步可以稳,呼吸可以稳,后背可以稳,但颈侧的脉搏不会骗人。埃德加把手指轻轻地按在那块皮肤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慢慢地合在了一个拍子上。“累了吗。”希斯克利夫问。“不累。”“你又不跑。”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看着前方无尽的荒原。云层裂开的缝隙更大了,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远处的石楠丛染成金绿色。风慢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暴烈地灌进耳朵,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持续的流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吹气。“你小时候,”埃德加说,“也这样跑吗。”“嗯。”“跑到哪里。”“没有哪里。”希斯克利夫顿了顿。“就是跑。”埃德加理解不了“就是跑”。画眉田庄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边界,有围墙,有修剪整齐的树篱,有“少爷不能去那边”的规矩。他的世界是有边界的。而希斯克利夫的世界没有边界。他的世界就是这片荒原,没有,没有终点,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理由。就是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跑的。”“不记得了。能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跑了。”“为什么跑。”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跑过一片石楠丛,跳过一道窄沟,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把埃德加往上托了托。“不跑的话,”他说,“会被抓到。”埃德加的手指在他颈侧收紧了一点。他知道“被抓住”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趴在这个人的背上,感觉到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看着荒原在眼前无尽地展开。“那你现在不用跑了。”埃德加说。希斯克利夫的脚步慢了一些,没有完全停下来。他偏过头,侧脸几乎碰到埃德加的额头。“为什么。”“因为我在你背上。”希斯克利夫停了下来。站在荒原的正中央,站在风里,站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里。他的心跳通过后背传过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埃德加没有松手,没有从他背上下来,就那样趴着,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重吗。”埃德加问。“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