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蹲下来,把箱子从桌子底下拖出来。箱子很沉,木头上没有刻字,没有标记,只在盖子的边缘有一道被磕过的痕迹。他摇了摇锁,锁扣纹丝不动。他把箱子翻过来,翻过去,检查每一个接缝。没有缝隙。没有暗扣。只有那把锁,冰冷的,银色的,拒绝一切。他把箱子放回地上,蹲在它面前,看着那把锁。钥匙在哪里。在希斯克利夫身上。还是在他随时能拿到的地方。这把锁锁着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让他选择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埃德加的手指搭在锁面上。金属是冰的,和这间房间里所有的死物一样冷。他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一个时辰。他还有时间。他可以去找工具,撬开这把锁。他可以去厨房找刀,去院子里找铁棍,去任何地方找任何能打开这把锁的东西。如果他打开了,也许会看到那些信。那些他等了十年、写了十年、以为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那些被截断的、被藏起的、被锁在一只木箱里的信。它们在等他。在这把锁后面,在这只箱子里,在这间没有人来的书房里,等了很久。等他来找到它们,等他来打开,等他来看那些歪歪斜斜的、竖笔总是拉得太长的、用一双粗糙的手写出来的字。他的手指又搭上了锁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和灰尘一起漂浮。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埃德加的手指僵在锁面上。不是耐莉的脚步声。不是约瑟夫的。是另一种——沉重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暴烈。他从楼梯口走过来,穿过门厅,穿过走廊,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埃德加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桌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箱子推回桌子底下,用脚尖把它踢到最深处。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门。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谎言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外套上有泥点,靴子上沾着湿泥——他从画眉田庄赶回来了。他的目光从埃德加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到桌面上那层被脚印破坏的灰尘上,从桌面上移到桌子底下那只箱子的方向。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发现有人在跟踪他。是警觉,是所有隐藏的东西被触碰到时本能的、防御性的收缩。“你在找什么。”声音平得像刀锋的侧面,不割人,但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埃德加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沾着箱子上的灰。他把手指攥进掌心,灰蹭在掌心的皮肤上,灰色的,细细的一层。“一本书。”他说。“我想找一本以前看过的诗集。”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变得很深,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的点。他的目光在埃德加脸上停留了很久,埃德加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烧出一个洞。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埃德加的手上。那只攥着拳头的、掌心沾着灰的手。埃德加没有把手藏到身后。他就站在那里,让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拳头。希斯克利夫的目光从手上移开。他走进房间。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沉闷的声响。他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了一本书,转过身,递给埃德加。“这本。”不是问句。是命令。他的眼睛在说:拿走,离开这里。埃德加接过书。书脊在掌心里硌了一下,灰尘蹭到手指上。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颧骨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紧,紧到眼角都微微发红。埃德加没有再说话。他拿着那本书,从希斯克利夫身边走过。经过他的时候,他闻到了马的气味和荒野上风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被压抑的、灼热的、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停步,走出书房,穿过走廊,爬上楼梯,回到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很久,才坐下来。那本书在桌上。他低头看封面——不是诗集。是一本账册。希斯克利夫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连看都没看就递给了他。他不在乎他拿的是什么书,他只在乎他离开那间书房。埃德加把账册推到一边。希斯克利夫知道他在找的不是书。他没有拆穿,只是递了一本书,说“这本”,然后看着他离开。他没有检查箱子有没有被打开过,没有问他翻过了哪些抽屉,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什么都不问。但他从画眉田庄赶回来了。他本来应该天黑才回来。他提前回来了。因为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