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也许他应该叫醒他。他应该说“你该走了”。他转过头,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时间在走。光在移动。那道金色的斜线从希斯克利夫的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皮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是光线太强了的、本能的、不想醒来的那种皱眉。他的头往旁边偏了偏,躲开那道光线,额头蹭了一下床沿的木栏,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埃德加的呼吸屏住了。希斯克利夫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开始颤动——那种从深睡眠里慢慢浮上来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的颤动。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他的手从膝盖前抬起来,揉了揉眉心。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又垂下去。然后他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埃德加看见了那双眼眸从睡眠中醒来的全过程——从混沌到清晰,从柔软到锋利,从少年时的希斯克利夫变回现在的希斯克利夫。金色的。暗的。冷的。它们对焦的第一秒,看见的是埃德加的脸。一臂之外。侧躺着。面朝他。眼睛睁着。希斯克利夫愣住了——一种更深层的、更缓慢的、需要时间来处理信息的停滞。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呼吸。他只是看着埃德加,用那双刚从睡眠里浮上来的、还没有来得及装上所有防备的眼睛。那一秒里,他不是那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野种,不是那个把整个世界都当成敌人的复仇者,不是那个在石室里跪下来求他吃饭的人。他只是希斯克利夫。一个在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在看一张脸、而那张脸也在看他的普通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埃德加看懂了那个口型——“……埃德加?”他的名字。从那双嘴唇里出来的、还没有被清醒后的意识过滤掉的、带着睡意的沙哑的名字。埃德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变了。那些防备回来了。像一道幕布落下来,把所有的柔软都遮在后面。他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一种埃德加看不懂的、复杂的、混合着慌乱和恼怒的东西。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大了。他在床沿上坐了一夜,腿麻了,血液不流通,直起来的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床板上才稳住。他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一侧是塌的,另一侧翘着,额前那几缕被埃德加推开的头发散在眉间,还没有被他拨回去。他看起来不像他自己。像一个刚从别人身体里醒过来的人。埃德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希斯克利夫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床沿上撑起来——那个过程很狼狈,腿麻了站不直,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手在床板上按出一个湿的掌印。他站起来之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看着埃德加,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些棱角全回来了——下颌绷紧,颧骨突出,眉骨压下来,把眼睛藏在阴影里。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在衬衫下面起伏着,但他已经在控制它了。一下。两下。三下。呼吸平了。脸也冷下来了。“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喝多了。”埃德加看着他。他在埃德加的目光里变得不自在了。那种不自在和他平时的冷不一样。平时的冷是一堵墙。现在的不自在像一个裂缝——墙裂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来的是某种滚烫的、慌乱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他把目光移开了。先移到被子上,再移到枕头上,再移到埃德加放在枕头旁边的手上。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开,看向窗户。他看见了窗户外面的荒野。被晨光照着。地平线在远处,模糊的,和天空的边界融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不是白天那种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走法,是那种带着逃跑意味的、不想被叫住的走法。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的,带着石楠和泥土的气味。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一下,那一侧塌下去的又被吹起来,翘得更厉害了。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埃德加。肩膀的线条在门框里撑出一个宽阔的、紧绷的弧度。他的手指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