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悬在那里。很久。埃德加的后颈开始发烫,那一片皮肤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久到他需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维持住呼吸的平稳。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床沿又响了一下。希斯克利夫弯下腰。埃德加听见他的呼吸变近了。从头顶的位置降到了肩膀的位置。然后一个重量落在床沿上。不是手。是额头。希斯克利夫的额头抵在床沿的木头上,脊背弯成一个弧度。被子的一角垂下来,挨着他的头发。他的呼吸喷在被子的边缘,温热的,不稳定的,带着酒气。他的双手垂在膝盖前,没有碰床,没有碰被子,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有额头,抵在床沿上。那不是祈祷的姿势。那是把自己折叠起来的姿势。把所有的锋利都折进去,把所有的棱角都藏起来,折成最小的形状,缩在一个睡着的人床边。埃德加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那种被压制的平稳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长的节奏。是一种把自己放下来之后,终于可以不用撑着的松弛。像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放下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一个人的床边。一个被他锁在这间房间里的人。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壁炉的火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脆响。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和火焰的跳动混在一起,变成了这间房间里唯一的声响。他的额头还抵在床沿上。黑发散落在额前,有几缕垂到了被子上。他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和埃德加在被子里面的手的姿势一模一样。两个人在黑暗中,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醒着,一个以为另一个睡着。呼吸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深浅。埃德加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均匀的,缓慢的。但他知道自己的睫毛在抖。他闭着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温度。是坐在床沿上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它在黑暗中燃烧,看不见火焰,但能感觉到热量。从床沿的位置传过来。他想起希斯克利夫的手悬在他后颈上方,时间已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几寸的距离,只有那几寸的空气,只有那几寸里传递过来的、颤抖的温度。他没有落下。这是希斯克利夫。那个在石室里跪下来求他吃饭的人,那个从背后握住他的手逼他写字的人,那个在荒野上骑马像一把出鞘的刀的人。壁炉的火又跳了一下。木柴塌陷,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亮了几秒就灭了。火光在熄灭之前闪了最后一下,照亮了希斯克利夫的脸——额头抵在床沿上,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那里出来,均匀的,缓慢的。和埃德加的呼吸同一个频率。埃德加睁开眼睛。动作很慢。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希斯克利夫。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壁炉的余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低着,脊背弯着,肩膀的弧线在墙上画出一道温柔的、不像他的曲线。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影子。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均匀的,缓慢的。但他的心跳变了。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撞得肋骨发疼,他不得不把嘴唇抿紧,怕声音从喉咙里泄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看那道影子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刻钟。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额头还在床沿上。闭着眼睛,睡着了。如果他现在伸出手,触手可及。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道影子,安静地、贪婪地、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看着水面上的光。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均匀。缓慢。但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地、慢慢地,向着床沿的方向伸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不知道那只手是想要靠近,还是想要推开。他只知道,它已经不听他的话了。第一次松动埃德加是被光线刺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带着金色的、斜斜地切进窗户的光。然后他感觉到了重量。不是压在身上那种重量。是床沿塌陷的角度,是被子边缘被压住的那一小片拉扯感,是空气里多出来的、不属于他一个人的体温。他僵住了。希斯克利夫还坐在床沿上。额头抵在床边的木栏上,姿势和他睡着前一模一样。脊背弯着,肩膀的弧线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柔软的、不像他的轮廓。他的黑发散落在额前,有几缕垂到了被子上,在白色的棉布上画出几道墨色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