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有一片圆形的、被体温捂热的玻璃,周围是冰凉的。他退后一步,那片热痕在玻璃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周围的冷气吞没,消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窗台上留下了几道浅灰色的印痕,是玻璃上的灰蹭到指腹上的。他把手指攥进掌心,灰蹭在掌心的皮肤上,灰色的,细细的一层。他走到桌边,坐下。那支黑色的笔还在桌上,纸团在笔的旁边,没有被展开。他看了一眼纸团,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荒野。窗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和石楠丛,还有远处那道灰褐色的地平线。他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只是他的眼睛在玻璃上化开一个洞之后看到的是幻觉。但他知道不是。他的眼睛还残留着那道黑色的、在荒野上划出弧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洞,和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消失的背影烧出的洞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小小的伤口。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风还在吹,云还在移动,荒野还是那个荒野。但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在边界线上站很久的人,少了一个在荒野上奔跑的人,少了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的人。和十年前一样。现在他又站在窗户前面了。这间房间的窗户,朝北,正对荒野。和画眉田庄的书房一模一样的朝向。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间房间。难道这就是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去遗忘,却还是在另一个朝北的窗口里,等着同一个人的——命运?夜访当晚埃德加躺在床上,他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沉睡的节奏,均匀的,缓慢的,像湖面被风吹皱之前的平静。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希斯克利夫。埃德加闻到有酒气,混在冷空气里从门缝渗进来门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醒着,根本不会听见。脚步声也是。不是白天那种沉重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是被刻意压到最轻的、带着一种醉后才有的飘忽的试探。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不是往桌子的方向,不是往壁炉的方向,是往床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床沿塌下去一块。希斯克利夫坐下来的重量通过床架传递过来,很轻,像一个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别处,只敢把最小的一部分落在床沿上。埃德加能感觉到他的大腿隔着被子挨着自己的小腿,隔着棉被和两层布料,那个温度还是渗过来了。滚烫的,和清醒的时候一样。酒气更近了。混合着皮革、马厩和荒野夜风的气味。还有一种被雨水泡过的、潮湿的冷。他在外面待了很久。埃德加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面朝墙壁,背对来人。呼吸平稳。眼睛闭着。心跳却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比白天看到他在荒野上骑马的时候更响。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埃德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木柴塌陷,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听见一声呼吸。很轻。不是叹息,是那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气流,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酒气的温热。“你知道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炉的火声吞没。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自言自语。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出那些醒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码头的风很冷。”停顿。“比呼啸山庄还冷。”埃德加的手指在被子里收紧了。他没有动。呼吸还是那样,均匀的,缓慢的。但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那里,咽不下去。码头?他在码头上待过?床沿又塌下去一点。希斯克利夫往前倾了倾身。埃德加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不是白天那种灼热的、沉甸甸的注视,是一种更轻的、更小心的、像怕惊醒什么的东西。它从头发开始,慢慢地往下移动,经过后颈,经过肩膀,经过脊背,在被子的隆起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来,回到后颈。那里有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被子的边缘没有盖到。那道目光停在那里。然后他感觉到热量靠近。希斯克利夫的体温在近距离内透过空气传递过来,不需要触碰,皮肤就能感知到。他的手悬在他的后颈上方。没有落下。埃德加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不是触觉,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黑暗中有一个人的手悬在你最脆弱的部位上方,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朝下,距离皮肤只有一寸。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