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封死的窗户透进来,很淡,被玻璃筛过一遍,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模糊的一小片。他睡不着。胃里不空了,胸口却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四壁还在,屋顶还在,但住在里面的人不知道该把脚步落在哪里。他翻了个身,面朝门。然后看见了。门的上方有一扇小窗。很小,大概只有一本书那么大,嵌在厚重的橡木门板上方,平时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此刻那扇小窗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光的后面有一个影子。埃德加的呼吸停住了。那个影子很暗,只有轮廓——肩膀的弧度,头部的线条。光线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小窗的玻璃上,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炭笔画。他站在那里。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埃德加的手指在被沿上攥紧了。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盯着那扇小窗,盯着那个影子,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影子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上某块石板的纹路,又像是在听门里面的声音。埃德加想起白天耐莉说的话。“他养着他。”说辛德雷的时候。但耐莉没有说的是,希斯克利夫也在养着他。用食物,用水,用壁炉的火,用石楠花,用每天三次准时出现在桌上的托盘。用这些把他养在这间房间里。养得足够好,好到他没有理由死,也没有理由活,只能悬在中间,等着什么。现在那个养他的人站在门外,隔着门,隔着锁,看着门板上那扇巴掌大的小窗,不知道在看什么。埃德加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冷空气贴上皮肤,他没有在意。他坐在床沿上,赤脚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没有踩下去。他怕声音。怕任何声音会惊动门外的那个影子,怕它像受惊的鸟一样飞走。他坐在那里,和门外的影子对视。影子太模糊了。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那里——暗金色的,在黑暗中会变成琥珀色的那双眼睛。他知道它们在看着这扇门,看着门板后面他看不见的这片黑暗。也许那个影子站在那里,是因为这间房间里有他。有他的呼吸,他的体温。有所有这些活着的、属于他的痕迹,隔着一扇门,隔着几寸厚的橡木板,触手可及又永远够不到。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从低着头的姿势变成了平视。这个动作让月光照到了更多的轮廓——下颌的线条,颧骨的突起,额前垂落的几缕头发。影子在小窗的玻璃上移动,像一幅画在慢慢被完成。然后他停住了。埃德加知道那双眼睛现在正对着小窗。知道它们正在从门外的黑暗中看进来,看这间只有月光和壁炉余烬的房间,看那张空了一半的床,看坐在床沿上的、白色衬衫的、模糊的人影。他应该躺下去。应该装作睡着了,让门外的影子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没有。他就那么坐着。坐在床沿上,赤脚悬空,手指搭在膝盖上,面对着门。两个人都在看对方。都看不清对方。时间在壁炉的余烬里一点一点地烧掉。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灰白色的光斑在地上缓慢地爬行,像一只看不见的蜗牛。埃德加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在呼啸山庄。被父亲带来参加凯瑟琳的生日宴。希斯克利夫不被允许上桌,呆在马骝旁边的小屋里。他去找他,两个人看着月亮从石楠丛后面升起来,谁都没有说话。希斯克利夫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上有被打过的淤青。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盖在那只手上。希斯克利夫把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张开,让他的手滑进去,扣住。掌心贴着掌心,让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那个晚上他们就这么坐着,坐到画眉田庄的马夫提着灯笼来找他。现在他们隔着的是门。锁着的门。埃德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这么紧。是在克制什么,还是在抓住什么。门外的影子又动了一下。往后推了半步。影子的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他要走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埃德加的胸口。不疼。但很深。深到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就自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