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埃德加认识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他在恍惚中以为自己认错了的人。门锁响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椅子是昨天新添的,木头的,扶手处磨得发亮,大概是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物。但他没有拒绝。从石室到有床有窗的房间,从地上到椅子上,这些变化他看在眼里,不说破,也不道谢。像一个人接受一场无法反抗的馈赠,每一件都收下,每一件都变成新的枷锁。门开了。托盘先进来。然后是裙摆。然后是那张脸。圆润的,红润的,额头宽阔,下巴有一颗小痣。棕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像在辨认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耐莉·迪安。埃德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林顿少爷。”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像约瑟夫那样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像那个女仆那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翻涌的、被压得很紧的东西。“耐莉。”埃德加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喉咙像生了锈耐莉点了点头。她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面包,汤,奶酪,一杯淡色的茶。动作熟练,带着一种老仆人特有的利落。摆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看着埃德加。“您瘦了很多。”她说。这不是客套。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埃德加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耐莉的脸,在记忆里翻找——画眉田庄的厨房,冬天的时候耐莉会在炉子上煮热苹果酒,整个屋子都是肉桂和丁香的甜味。她会偷偷给他多倒一杯,眨眨眼睛说“别让您父亲知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她嫁了人,离开了画眉田庄。他听说她去了别的地方做事,但从来没有确认过。现在他确认了。“你在这里。”他说。“三年了。”耐莉说。“辛德雷先生……情况不太好。需要人照顾孩子。哈里顿还小,约瑟夫一个人忙不过来。”辛德雷。这个名字从耐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停顿。像踩在一片薄冰上,不敢用力。埃德加看着她。“辛德雷怎么了。”耐莉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荒野上——或者说,落在被封死的窗户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条上。她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希斯克利夫先生回来后,”她说,声音更低了,“买下了呼啸山庄。”埃德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辛德雷先生欠了很多债。赌的。喝酒的。什么都来。他把土地一块一块地抵押出去,最后连房子都保不住了。希斯克利夫先生把那些借据全部买了下来。全部。”她重复了一遍“全部”,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的重量。埃德加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辛德雷的脸——那张和老恩肖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粝、更刻薄的脸。小时候辛德雷把希斯克利夫按在泥地里打,骑在他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直到埃德加冲过来挡住才停手。他看着那个浑身是泥的少年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然后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埃德加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后来他懂了。那是仇恨。被压进骨头里、长成骨骼一部分的仇恨。现在那些仇恨变成了借据,变成了地契,变成了呼啸山庄每一块石头上的名字。“他赶走了辛德雷?”埃德加问。“没有。”耐莉摇头。“辛德雷还住在这里。但什么都不归他管了。希斯克利夫先生付他酒钱,付他赌债,付他活着的一切开销。他……”她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他养着他。”这三个字从耐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是复仇。复仇是一刀下去,干净利落。这不是。这是把刀插进去,然后慢慢地、每天每天地拧一下,让伤口永远不愈合,让血流不干,让人活着——活着承受每一秒的疼痛。埃德加的后背贴紧了椅背。“画眉田庄呢。”他问。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问起自己的家。声音很平,但耐莉听见了底下的那根弦——绷得很紧,轻轻一碰就会断。耐莉低下头。“您父亲派人找过您。前三天。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