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铁栅外面,从更深的黑暗中,某个方向突然跳出一团昏黄的光。很小,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却在瞬间撕开了所有的黑暗。埃德加下意识地眯起眼,瞳孔被灼得生疼。光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烛台的金色轮廓渐渐浮现,接着是一只握着烛台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旧伤的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然后是手臂,肩膀,下颌。光影从下往上攀爬,照亮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做工精良的衬衫袖口,领巾系得一丝不苟。这身装扮放在伦敦的任何一间绅士俱乐部都不会违和。但这不是伦敦。这是石牢。埃德加的目光继续往上移,心跳声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击耳膜。烛火终于照亮了那张脸。颧骨比记忆中更高了,像刀削出来的棱角。下颌线紧绷,薄唇微抿,没有任何表情。十年的光阴把少年身上最后一点柔软的轮廓都磨光了,只剩下这种近乎残酷的锋利。但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暗金色的,像被火烤过的琥珀,在烛光里燃烧着某种埃德加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又像随时会烧穿一切。它们正看着他。希斯克利夫蹲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埃德加脸上,一刻都没有移开。铁栅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影子,像牢笼,又像某种扭曲的窗。他把烛台放在地上,光线从下往上勾勒出他半张脸的轮廓,在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你瘦了。”三个字。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沙哑,暗沉,带着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隔着厚厚一层岩石,仍然烫得人心悸。埃德加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掐住了。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坍塌成薄薄的一层纸,一捅就碎。他见过这个少年蹲在呼啸山庄的马厩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就是这个颜色。“希斯克利夫。”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铁栅外的人没有应答。他只是看着埃德加,目光从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被撕破的衬衫领口,再滑到手腕上那道被绳索勒出的血痕。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暗了暗。“他们弄伤你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更低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开。埃德加下意识地把手腕藏到身后,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不知道自己在藏什么——那点伤和此刻的处境比起来微不足道。但那双眼睛注视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剥开,被一层一层地剥到最里面,所有的狼狈都无处遁形。“这是哪儿?”埃德加问。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穿过铁栅的缝隙。埃德加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背撞上石墙,退无可退。那只手停在半空,停在他面前几寸的地方。修长,有力,指尖微微蜷曲,像想触碰什么又生生忍住了。“别怕。”希斯克利夫说。他收回了手。这个动作让埃德加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恐惧,比恐惧更复杂,更隐秘。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突然被人拨动,震得胸腔都在发疼。“我要回去。”埃德加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希斯克利夫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巨大而沉默,像某种收拢了翅膀的巨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栅里的人,暗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燃烧。“你回不去了。”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很久的事实。他转身离开。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然后随着脚步声渐远而渐渐消散。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冷。埃德加听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铁栓落下的声音。锁扣咬合的声音。然后是寂静。彻底的,沉入水底的寂静。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发现掌心全是汗。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震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低下头,看见手腕上的血痕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像某种烙印。你回不去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只穿过铁栅的手。指尖蜷曲的弧度,欲触又止的克制,还有那双眼睛里来不及藏好的、灼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