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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玫瑰16（第1页）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艾薇琳的侧脸，那张曾经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上如今布满了疲惫的阴影，但她的眼睛没有暗下去。那双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温室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两颗被磨砺了却依旧璀璨的宝石。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艾薇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一个月前好多了。吃了你的番茄之后，我的代谢指标在缓慢回升。医疗团队说如果继续稳定摄入天然活性物质，基因崩溃症的发展速度可能被延缓至少两年。但我现在的身体状态依然无法证明任何事，他们可以说我是短暂好转，是心理作用，是个案不具有统计意义。"

林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禁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辣椒的图谱在前几页，但这一页绘着一种林栖不认识的植物，叶片呈心形，边缘有细微的锯齿，果实是一串串小而圆的淡紫色浆果。旁边的注释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艾薇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翻译："山地紫莓，多生于海拔较高的温带林缘地带，全株可入药。其浆果中所含的紫莓碱对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有显著抑制作用，曾被前纪元军队作为军需物资广泛栽培。"

"这个能帮你吗？"林栖问。

艾薇琳盯着那页图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它的作用靶点不在我的基因损伤区。但它对神经系统有效，也许可以用于缓解。。。。。。我长期失眠的问题。"

林栖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心里那句"你失眠了"的关心没有问出口，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的眼下的青黑，说话时偶尔的走神，以及刚才在吃番茄之前闭眼休息的那两秒。这些微小的痕迹在向别人透露她的能量确实在一点点耗竭。

"议会表决之前，你有什么打算？"林栖问。

艾薇琳把禁书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压印的藤蔓纹章。"我会再进一次议会，"她说，"不指望能翻盘，至少要让他们把那些材料记录在案。哪怕暂时搁置，只要留下了会议记录，将来就有翻案的可能。"

"他们会让你开口？"

"他们不让。"艾薇琳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了一下，"所以我会带另一个东西去。"

林栖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皇室特批的议政直录权限。这项权限是星联邦建立之初留给皇室成员的最后一个实质性的议政权力：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打断的情况下，公开宣读一份事先备案的声明。全文必须在会议开始前二十四小时提交给议长办公室，但一旦进入宣读流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断。宣读完毕之后，声明内容自动记入议会正式记录。"

"你打算提交什么？"

艾薇琳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边缘印着淡金色的皇室纹章。她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纤秀而有力，没有一处涂改。林栖扫了一眼，看到开头几行写着"关于《全民基因优化法案》的几点质疑"，后面跟了五条条理清晰的论点，每一条下面都附了引用来源的编号。

"这是之前就写好的。"艾薇琳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斗篷内袋，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写完之后一直在改，每天改一遍。今天是第七版。投递截止时间是今晚零点，还来得及再改一版。"

林栖看着她把那张纸妥帖地收好的动作，忽然说："改完发我一份。"

艾薇琳抬起头看她，有些意外："你看这个做什么？"

"了解一下敌人长什么样。"林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虽然你们议会上的武器是纸和嘴，我的武器是土和根。但我们有着同一个敌人。"

艾薇琳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她把铁盒里的番茄又吃了一颗，剩下的重新盖好收进斗篷里，然后抬头看了林栖一眼。

"明天下午三点。"她说，"议会表决前最后一次公开辩论。我会在那个时候读那份声明。"

"我在手环上看直播。"林栖说。

艾薇琳点了点头，拉好斗篷帽子，侧身从铁门挤了出去。她的步伐依然很慢，但更稳了，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轻而均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顺着水的方向慢慢远去。

林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然后转身回了地下基地。维斯佩拉已经来了，正蹲在第四排铁架前面给新移栽的番茄分株培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林栖姐，苏珊姐说她早上来过了，把那粒种子种下去了，放在墙角通风口旁边，还留了张纸条。"

林栖走过去一看，墙角果然多了一个新花盆，土面平整，浇过水但没积在表面。花盆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种好了。早上的时候摸了摸它，是暖的。它好像认识我了。"末尾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林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花盆。土面微微隆起，一个极细小的白点正从土里慢慢探出头来，是苏珊种下的那粒种子发出了第一根根须，正不紧不慢地往湿润的土层深处扎。

她在便签纸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字迹随意，笔画潦草："它认识你了。可以每天和它说说话，说不定它会回你。"

然后她把便签纸贴回花盆侧面，站起来看了一眼铁架顶端那盆已经长到一掌高的辣椒。辣椒又长了两片新叶，叶缘微微卷曲，叶面泛着蜡质的深绿色光泽。她在花盆边缘蹲下来，把手指搭在土面上闭眼感知了一会儿。辣椒的根须已经扎到了花盆底部，正在试探性地朝盆底的排水孔方向延伸。它长得不算快，但长得挺拔厚实。

林栖睁开眼，看着那颗倔强的辣椒苗，在紫色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刚才艾薇琳说的那句话，"他们把我的病变成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