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大比的热度在学院里持续发酵了整整三天。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那场"F级用藤蔓绞碎C级战甲"的比赛,复测结果出来的当天晚上,学院内部论坛上关于林栖的讨论帖就盖了上百层。有人扒出了她入学以来的所有成绩单,有人截图了她训练课上躲闪的动作逐帧分析,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早就看出她不对劲,一个F级怎么可能在C级手下撑三分钟"。
林栖本人倒是没什么实感。对她来说,大比那天的藤蔓只是她一个月来反复练习的成果展示,真正让她在意的反而是后来日常训练结束后,苏珊在器材室门口时说的那句话。
"林栖,我想学种植。"
彼时天刚擦黑,器材室的旧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苏珊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拎着医疗箱,另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忐忑显而易见,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没有平日那层温和柔软的笑意,只有一种少见的的坚定。
林栖正在把训练用的旧护具收进柜子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靠在柜门上,上下打量了苏珊一眼:"医疗系课业那么重,你哪来的时间?"
"我可以早起。"苏珊说得毫不犹豫,"你每天早上五点训练,我四点五十来帮忙。晚上自习结束后的时间我也能腾出来。"
"种地不是闹着玩的。"林栖把柜门关上,语气随意但没有敷衍,"挖土、浇水、除虫,比解剖课累多了。而且你上次碰番茄花粉过敏,手背肿了半天。"
苏珊的脸微微红了:"那是意外。我后来查了资料,番茄花粉的致敏性本来就很低,我那一次是因为刚接触完化学试剂,皮肤屏障受损才过敏的。现在已经不会了。"
林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苏珊被她看得有些紧张,攥书包带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直直地迎着林栖的视线,像在等待一道判决。
器材室安静了几秒,灯管又发出细碎的嗡鸣。林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转身朝器材室后门走去,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跟上。"
苏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抱着医疗箱匆匆追了上去。
她们穿过训练场边缘的连廊,绕过那间被永昼集团搜过的废弃温室,从小路拐到储物间。韩野不在,林栖弯腰掀开墙角的地板隔板,露出下方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梯。铁梯踩下去咯吱作响,苏珊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医疗箱在手里晃来晃去,磕了几次梯沿。
地下基地的光亮从下方涌上来时,苏珊站在铁梯最后一阶,整个人僵住了。
她见过天然植物的全息复原影像,也在医疗系的数据库里读过大量关于熵蚀粒子与土壤退化的论文,但亲眼看到一整排铁架上铺展如瀑的绿意时,依然被震得说不出话。四排铁架从墙根延伸出去,每排三层,番茄藤蔓一层接一层地攀爬缠绕,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开,在紫色生长灯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蜡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清冽气息,带着一种让她胸腔发胀的鲜活感。
靠近墙根的花盆里有一株叶片更厚更深的植物,茎秆粗壮挺直,叶缘微微卷曲,在周围的番茄藤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再远一些,靠墙角的地方摆着几个浅口托盘,里面铺着湿润的纱布,纱布上密密地排着一层刚出芽的种子,白色的根须正在往纱布纤维里探。
"这、这些全都是你一个人弄的?"苏珊的声音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碰一片离得最近的番茄叶,又在指尖触到叶面的前一刻停住了,怕弄坏似的收回手。
林栖已经走到了第三排铁架旁边,从架子上取下两个旧的矮凳,一个放在自己脚边,另一个推到苏珊面前。矮凳是用旧木料钉的,表面磨得光滑,是这段时间她在地下基地独自忙碌时顺手做的小物件。
"坐。"林栖自己先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种植课第一讲:别急着上手。你先坐这儿,看我怎么弄。"
苏珊在矮凳上坐下来,把医疗箱放在脚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林栖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但没有点破。她转回身,从旁边的托盘里取出一粒番茄种子放在掌心,然后把手掌摊开在紫色灯光下。
"你先别碰它。"林栖说,"把眼睛闭上,然后告诉我你能感觉到什么。"
苏珊依言闭上眼,安静了几秒,眉心微微蹙起:"掌心有点凉。"
"不是那个。"林栖说,"你不要用身体去感觉。把你自己的精神力放出来,不要多,就一缕,让它碰一下我手掌里的种子。然后告诉我它有什么反应。"
苏珊的呼吸变得缓慢。林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精神力从苏珊的方向探过来,像是冬眠初醒的动物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那缕精神力碰到她掌心的种子时,种子表面的温度没有变化,但苏珊的表情变了。
"它。。。。。。"苏珊的眉心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极力分辨一种非常模糊的信号,"它好像在发光。"
"什么颜色的光?"
"绿的,淡淡的。"苏珊睁开眼,看着林栖掌心的种子,困惑又惊奇,"可是我明明闭着眼睛。我能看到它。"
林栖把种子轻轻放回苏珊的掌心里:"别睁眼,再试一次。这次用指尖碰着它,感觉一下它的表面,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触感。"
苏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种子光滑的外壳,她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细微的信号:"它表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摸上去是涩的。里面有一点点温度,很淡,像风。它在动。"
"种子不会动。"
"它在动。"苏珊坚持说,指尖压在种子上方,"不是物理的动,是一种,嗯,脉搏。像有什么东西在种皮底下轻轻地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真实的高兴:"你感觉到了。那是胚芽的呼吸。"
苏珊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小小的、褐色带细纹的种子,像在看一件活的、有生命的东西。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精神力直接感知到植物内部的脉动,而不是从教材和屏幕上的数据读取。
"一般要练多久才能感觉到?"
"看人。快的两三天,慢的两三周。"林栖从托盘里又拿了一粒种子放在自己掌心,"你第一次就感觉到了,说明你的精神力对生命波动的敏感度天生就高。这种天赋在医疗系里可能被归类为治愈系亲和力,但在种植上,它可以让你更快地跟植物建立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