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从灯塔那里离开,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他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一个旧纸盒。
纸盒里面放着一些他很少翻动的东西——一张磨损的身份,名字写着"王林风"。旁边还有一份旧报纸,标题是"无忧山登山者坠崖事件:一人遇难,一人获救"。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把报纸摊开,找到那篇报道。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记得内容——十年前,一个登山者在无忧山不慎滑落悬崖,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救下。救人者不幸坠崖身亡,遗体一直没找到。被救者被送往医院,昏迷了将近一个月才醒来。
被救者醒来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他记得一些碎片——山崖上的风、一只手用力拽住他的手腕、一个声音喊"抓紧了"。
医院的病历上写着"王林风",编号是0703。
后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姓李,应该叫一个“xiao”的名字,他理所当然应该当一名警察,理所当然的穿上了那身制服。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的人生。
但有时候,他会在半夜醒来,梦见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拉住他。他想抓住那只手,但梦总是到他伸出手之前就醒了。
李筱把报纸折好,放回纸盒里。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的位置已经偏西了。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今晚在灯塔里看到的那份记录——"受试者术后恢复良好……原宿主记忆痕迹未显性表达,但目标职业倾向有明显强化。"
他想起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当警察",他做这个工作比别人顺手,比别人投入,有时候甚至会梦见自己在追捕什么人,醒来后浑身是汗。他以为那是自己的热情,是命运的安排。
现在他不确定了。
第二天一早,李筱换了一身便装,没有穿警服。他沿着珊瑚街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在镇口那栋被金丝垂柳环绕的老房子前面停下了脚步。
李季家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硬朗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李筱推门进去。李季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粥,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他看见李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小警官,今天没穿制服啊?"
"今天休息。"李筱说,"李大爷,我来看看您。"
"坐坐坐。"李季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吃了吗?没吃的话粥还有。"
"吃过了。"
李筱坐下来。院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金丝垂柳的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斑跟着晃动。
"李大爷,"李筱开口,"您上次说的,您儿子的事……"
李季夹咸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李季端着粥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碗放下,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
李季说:"他妈妈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把他拉扯大。他从小就生病,动不动就发烧,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那时候就想,他这辈子能平平安安活着就行,别的什么都不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他自己不这么想。他跟我说,他要当警察。我说你身子骨不行,当什么警察。他说他身体已经好多了,我说你三天两头发烧叫好多了?他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说你现在也没好利索。我们俩就这么吵起来,他摔门就走了。"
李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已经不太疼的事了。
"他走了之后,我到处找他。报了警,贴了告示,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后来有人告诉我,无忧山那边有人看见过他。说是看见一个年轻人往山上走,瘦瘦的,走得不太快,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