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老陈被强制休眠的消息,是在我苏醒后的第二十一天传来的。
不是通过正式广播,而是通过一个私下的、近乎秘密的传闻。一个苏醒者在食堂里低声说:"C-12不见了。他的工作站被清空,胸牌被回收,宿舍被重新分配。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端着餐盘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或者前天。没人知道确切时间。管理层只说人员调整,但……"那个苏醒者压低声音,"但有人看见,他被带进了A区的强制休眠舱。不是普通的休眠,是深度修复。据说要休眠至少五个周期,记忆会被……会被处理。"
"处理"这个词像一块冰,滑进我的胃里。
我放下餐盘,走出食堂,朝着A区的方向走去。但我被拦在了第二道气密门外。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Y-09,你的权限不足。请返回B区。"
"我要见C-12。"
"C-12不存在。"
"他昨天还存在!"
黑衣人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Y-09,请返回B区。这是第二次警告。"
我转身离开。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附骨之疽,一直跟着我,直到我回到B区的工作站。
工作站里,我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匿名。主题:空白。正文只有一句话:
"老地方。废弃设备区。现在。"
我的心跳加速。老陈?不,老陈已经被强制休眠了。那是谁?
我起身,穿过走廊,避开监控,来到B区那个堆满废弃设备的角落。老陈曾经每天在这里午休,用螺丝刀在金属桌面上刻数字。
角落里没有人。但桌面上,在那串被刻了又划掉的数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刻痕:
"系统不是牢笼,是镜子。你看见什么,取决于你是谁。——C-12"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触碰金属的棱角。刻痕是新的,边缘还闪着银光,像是刚刻上去不久。但老陈已经被强制休眠了,谁刻的?
"老陈?"我低声叫。
没有回答。废弃设备之间传来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钟。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在桌面的下方,在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火柴盒大小,和卫兰在基地货舱里塞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块数据晶片。
纸条上写着:
"Y-09,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不要为我难过。强制休眠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开始。数据晶片里有你想知道的关于L-07的一切。但记住:知道得越多,危险越大。长明号不是漫无目的地漂流,它有航线,有目的地,有一个……一个你不该知道的真相。地球记忆系统不是消磨时间的工具,它是筛选器。筛选适合的意识,淘汰不适合的。你和L-07,都是被选中的样本。但你们被选中,不是因为你们适合,而是因为……因为你们特殊。特殊到系统无法处理你们,特殊到管理层不得不把你们分开,特殊到……"
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特殊到,你们可能不是第一次相遇。在飞船上,在系统里,在……在更久以前。去找答案吧,Y-09。但记住:名字是锚,锚会沉船,但锚也会……也会让你不迷失在潮汐里。"
我握着那张纸条,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缓慢结冰。
老陈知道。他一直知道。他知道我和L-07的配对,知道系统的真相,知道长明号的航线。他选择告诉我,然后……然后他被强制休眠了。
而我,现在握着这个危险的秘密,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该怎么做?把晶片交给管理层,换取安全?还是……还是插入终端,读取那些被隐藏的真相?
我抬头看周围。废弃设备在阴影里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像某种巨兽的骨骼,像某种被遗忘的文明的遗迹。在某个设备的缝隙里,我隐约看见了一点反光——像是镜头,像是监控。
有人在看着我。
我把晶片和纸条塞进口袋,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心跳如鼓。走出废弃设备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行刻痕还在桌面上,在阴影里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系统不是牢笼,是镜子。"
而我,正在镜子里,看见一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