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曼斯菲尔德的宅邸却未眠。
“雷诺那张老脸,抖得像风中残烛。”棁坐在床沿,慢悠悠地剥开一颗葡萄干,“他就差说‘我还有用,别杀我!’了。大小姐,你可把他吓够呛——”
“我只是提醒他,克拉拉的钱不能白拿。”
伽希娅刚沐浴过。许是今天去了矿区,她把皮肤搓得都微微泛红,恨不得褪下来一层皮。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腕,眉头又皱起来,总觉得鼻腔深处还黏着一点煤灰味,或许是错觉?
“哎,之前怎么没发现,”棁若有所思地瞅了她一眼,“你今天,倒挺像朱利安那一挂的。”
“什么??”
伽希娅眉头蹙起,但未等她发作,棁又否定了自己的话。
“倒也不是说像——”她耸了耸肩,将葡萄干扔进自己的嘴里,砸吧着嘴道,“你更干脆些。”
“他吧,还要拐两圈下刀子,你直接一剑封喉。”
“这还差不多。”
伽希娅轻哼一声:“他怎么配和我相提并论~”
棁:“……”
伽希娅也没理她,只甩了甩半干的发尾,将湿漉漉的长发拨到肩后。
“那个雷诺,有功夫跟我们耍小心眼,居然不肯说出卖他的人。”
她啧了一声,垂下眼,语气里带了点毫不掩饰的轻蔑。
“刀都握在手里了,只敢往比自己弱的人身上砍。可真钝。”
棁闻言,咂了咂嘴。
“他确实不敢。”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是谁都有你的底气,大小姐。”
“什么意思?”
对方摊了摊手:“今天矿区那头的风声,你没听到?”
“雷诺是替他们头儿顶的债,那矿工头子亲手把他交给赌场的人——他若敢揭发,白蔷薇是别想混了。他又是一老矿工,还是一赌徒,离了这儿,哪儿要他?是不?”
伽希娅停下擦头发的手。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一幕。雷诺踉跄着从马车下来。他满身尘土,伤口粗糙地缠着布带,站在煤灰地上摇摇欲坠。那一刻,那男人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大仇将报的狠劲,只有躲闪,和某种被反复碾过之后结了痂的麻木。
她心里浮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她隔着阶层,隔着结构,短暂地窥见了另一人的挣扎。
伽希娅感到心里一阵错愕。
她放下毛巾,望向窗外远处的灯焰。
西区的夜晚如一案未结的旧卷宗,路灯泛着昏黄的光,映在白墙上,一幅模糊不清的旧画。暮沉如墨,夜风泠泠。
人们不敢,是因为不想吗?
或许,更多人是因为承受不起其代价。
“但无论如何。”她垂下眼,“恐惧不能成为一种习惯,”
没人会一直为你兜底。
今日得了机会,却选择沉默,一旦选择了一时的忍让,那么以后的每时每刻,便都要忍。因为往后,便不会有人为你托底了。要学会自己发声,给自己兜底,为你自己主持公道。
室内静默一瞬,直到棁打了个响指。
“——在理。”
“不过,”她看向伽希娅,“你既知雷诺胆小,为啥还要用他做白蔷薇矿区的眼线。大小姐,你放心啊?”
“胆小,也有胆小的用处。”伽希娅将擦头发的毛巾甩到床尾,有些脱力地摊在床上。今天实在太累了,她盯着床帐看了半晌,才怔忪地喃喃:“再说了,谁说我要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