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的太阳升了起来,矿区的却不然。
放眼看去,一片低矮破败的灰白屋舍沿着山脚蔓延开去。晨雾薄薄,像给这片大地披了一层病态的白纱,反而更显死气沉沉。矿道的井口旁,几个赤膊的矿工正弓腰,缓慢地往矿车里装卸煤块。
“主子,这就是白蔷薇矿区了。”
朱利安没有说话。他棕红的眼睛诡艳而寡淡,缓缓扫过矿区。
这里低矮、逼仄、脏污,人与尘土混成一色,连呼吸都带着锈气。整个矿区都笼罩在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里。那些黝黑的脸上,唯有眼白分明。那种眼神,他曾无数次在马希落街头见过。
“打扰了,几位兄弟,想跟你们打听个人。”
辛笑眯眯地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铅笔勾勒出的素像,递到那几位矿工面前。那上面画的男人,赫然是科尔。
“此人皮肤黝黑,留着细髭,身高不高,约莫五尺七寸,走路时右脚略有些瘸。各位兄弟对他可有印象?”
几名正在搬矿的汉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久久没有回应。
他们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沉重的脚步在碎煤渣上踩出“咔吱”声,仿佛听不到辛的声音。
唯有一名年纪较小的矿工瞅了辛一眼,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俺是新来的,才上矿不到半个月,不太清楚之前的情况。”
“没事。”
辛笑着点点头。他将素描收回,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往那名年轻矿工的掌心里一塞。
“谢谢这位小兄弟。”
是一枚银币。
那年轻矿工愣了一下。他今年十九,来白蔷薇矿区才十二天。十二天里,下矿近二十趟,搬了三百多车煤。
矿上分两班,天不亮便要点名。活儿多的时候,白日下矿一趟,夜里还得再补一班。右肩早被矿筐磨破了一层皮,夜里睡觉稍一翻身,伤口便重新黏在粗布衫上。他家里穷,父亲前年伤了腿,底下还有两个弟妹。本想着矿上的工钱总比乡下高些,干上几年,兴许能攒下一笔钱。
不想,来了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矿上的工钱按日算,住棚要钱,两顿黑面包要钱,下井的灯油要钱。煤铲坏了,从工钱里扣;矿灯摔了,从工钱里扣;有时运出来的煤掺了太多碎石,工头拿笔往账上一划,又是一笔。
十二天下来,他还没攒下一枚完整的银币。
煤灰顺着他的指缝蹭上银面,亮闪闪的一角却还是从掌心里露出来——方才还躲闪迟疑的眼神,一下有了光。
“小兄弟,待会儿找咱头儿问问!这矿区里的人啊,他最熟。”
“不过这会儿头儿下矿了,您要见头儿得等中午。”
辛从善如流,又从兜里摸出几枚银币,一人塞了一枚。
见了钱币,那些神情呆滞的矿工顿时都活络起来。从麻木到热情,只需一瞬。
“要不——”一个瘦矿工喉结动了动,咳嗽了两声,“找老雷诺?”
“那人在矿里干了二十年,什么都清楚。”
“切,还找他呢!”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矿工“呸”地啐了口煤灰,眼神闪过一丝同情与畏惧。
“昨儿被赌场的人逮走了,欠了赌债,少根指头还是少根腿都不好说。回来?回来也是个废人。”
“欠了多少?”
“五十银?具体数目鬼知道?反正,不是笔小钱。”
“——不是笔小钱?”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老矿工一扭头,当即被吓了一跳:那娃娃脸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男的!
那是个黑发红瞳的家伙,个儿很高,那张脸生得实在扎眼,与灰扑扑的白蔷薇矿区格格不入。老实说,视线一落在他身上,便不大容易移开。
可奇怪的是,方才居然没一个人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