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到京后的第三天,沈渡把陆文渊在苏州知府任上六年的所有税赋账册全部调进了北镇抚司案牍库。
账册装了三辆牛车,从户部度支司的库房一路拉到北镇抚司门口,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那阵仗比当年抄陆万钧家还大,但这次不是抄家,是查账。
每一本账册都是陆文渊亲笔所记,字迹端正工整,和他的人一样干净。
苏星落把自己关在案牍库里整整两天没出来。
她把陆文渊的账册和谢云舟提供的盐运码头出货记录逐笔对照,建元十七年三月、五月、八月,建元十八年二月、六月、十一月,建元十九年一月、四月、七月——每一年都有三到四笔盐税收入在账面上被记成“杂项税”,数目不大,每笔约五万两上下,分散在不同的月份里,和盐运码头实际的出货记录对不上。
但每一笔“杂项税”旁边都有陆文渊的亲笔备注,字迹一丝不苟,备注的内容也各不相同。
“补建元十六年秋汛损毁堤坝修缮款。”
“拨苏州府义仓赈灾粮采购费。”
“代缴吴江县受灾农户秋税减免。”
沈渡翻开他刚从兵部调出来的蓟辽防线防御工事修缮记录,翻到建元十八年六月那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蓟州镇城墙修缮——工匠费,白银五万两整。
而这笔修缮款在周崇远的统筹账目里对应的资金来源,正是户部度支司同月拨付的一笔“专项防御工事款”。
五万两,建元十八年六月,和陆文渊账上同月记的那笔五万两“杂项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不是贪墨。这是洗钱。孙尚书把江南盐税流失的银子通过陆文渊的账记成杂项税,再通过度支司的统筹账户拨给蓟辽防线。每一步都有账可查,每一笔都有名目。陆文渊不是清官,他是这套洗钱体系里最关键的一环——账房。”
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诏狱里审案时落下的惊堂木。
谢云舟站在案牍库门口,看着桌上那两本来自千里之外、却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精确咬合的账册,沉默了很久。
他追了这条线两年,在江南查遍了盐运衙门、钱庄、码头,始终找不到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去了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银子没有去别的地方,银子就躺在户部的账本上,改了个名字,叫“防御工事修缮费”。
“苏州知府,朝廷四品命官。他怎么就愿意给人当账房。”
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自己。
苏星落把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合上,说了一句。
“因为他姓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堆满账册的长桌上。
陆文渊的账本在阳光下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淡黄色,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都对得整整齐齐,每一笔“杂项税”旁边都有备注,每一条备注都在替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不是一个贪官的账本。
这是一个被姓氏困住的人,用六年的时间一笔一笔给自己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