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雁门关的清晨是被号角声撕破的。
苏星落站在西侧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把她亲手校准了三次的弓,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关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上。
金人的投石机已经推到阵前,比她记忆中去年那批更大、更高、更多。
她数到第二十架的时候就不再数了,因为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攻城器械正从金营深处往阵前推,扬起的尘土在草原上拉出一道道灰黄色的长龙。
完颜烈这次是真的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怕不怕。”沈渡站在她旁边,问的是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问题。
苏星落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冷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系着她搓的那根红丝绳,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雁门关城墙上,她回答的是“怕有什么用”,那时候他们还是千户和编外暗桩,她连飞鱼服都没穿熨帖。
现在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她是千户,他们中间隔了一年,隔了一场胜仗,隔了无数次死里逃生,还隔着一层谁也没捅破的窗户纸。
“怕。”她说,然后拉弓搭箭,瞄准了城下金军阵中一个正在指挥投石机就位的百夫长,“但这次我知道你不会死了。”
“去年我说不怕是骗你的,当时腿都在抖。”
“今年腿不抖了,怕还是怕,但怕的不是你死,是我死了以后没人给你带醋。”沈渡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说了句“你不会死。”然后拔出绣春刀,转身朝城楼上的传令兵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听见。
“去年你说有些事比命大。”
“今年我想告诉你,有些事确实比命大。”
“但你的命不在那些事之下。”苏星落背对着他站在垛口边,拉弓的姿势纹丝未动,箭头稳稳地对着城下。
她没回头,但沈渡看不见的那半边脸上,嘴角翘了起来。
金军的投石机开始轰城的时候,太阳刚好完全升起。
几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弹如雨,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四溅,烟尘蔽日。
西侧城墙是完颜烈的主攻方向,他赌这里是大周防线最薄弱的环节,结果他赌错了。
张桓把去年从兵部磨来的八门新红衣大炮全部布置在西侧,炮口早就对准了金军投石机后方的低洼地带,等着沈渡的信号。
沈渡站在城楼最高处,用望远镜盯着那片洼地。
金人的火油桶正被辅兵从洼地里往投石机阵地上运,一桶接一桶,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蛇。
他在等,等最多的一批火油桶被运到投石机阵地上,等那条蛇最肥的那一段正好暴露在火炮射程内。
“开炮。”张桓亲自挥下令旗。
八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炮弹拖着火尾划过城墙上方,越过金军的投石机阵地,精准地砸进了那片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