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荒废了三年,前院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
沈渡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偏门,带着苏星落穿过枯死的花圃和落满灰尘的回廊,一路走到后院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沈瑜生前最常待的地方。
三年前案发时被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满地都是干涸的墨迹和暗褐色的血痕。
苏星落踩着碎瓷片走进去,目光扫过墙上一幅被撕破的山水画。
画上题的是一句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落款是一个“瑜”字,笔锋清瘦,和那封绝笔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密室在哪儿。”苏星落问。
沈渡走到书房最里面那面墙前。
墙上嵌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多宝阁,上面摆着几件不值钱的瓷器和几本被翻烂的经书。
他伸手按住多宝阁第三层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笔洗,向左旋了三圈,又向右旋了两圈,最后往下一按。
多宝阁后面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沉闷的咔咔声在空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整面墙连同多宝阁一起缓缓向后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苏星落往里瞅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沈家人是不是都有藏东西的癖好。”
“你哥把账本藏在井沿石板下面,又在书房里搞密室,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常说,这世道不太平,重要的事要藏在三处以上。”沈渡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率先弯腰走了进去,“一处给自己看,一处给信得过的人看,还有一处备着,以防前两处都出了意外。”密室里没有窗户,但空气并不浑浊。
角落里放着几口封着蜡的樟木箱子,靠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旁边的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信件和卷轴,都用油布裹着,三年过去依旧完好。
书案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是大周北境十三州的边防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着驻军位置、粮草线路和烽火台分布。
比锦衣卫档案室里那张官方舆图还要详尽十倍。
苏星落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哥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画这么详细的边防图干什么。”
“这要是被人发现,一个私绘军机图的罪名就够他掉脑袋的。”沈渡没有说话,拿起书案上一本翻开的笔记。
是沈瑜的笔迹,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北境军务。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从建元十四年到建元十六年间北境各镇的实际兵员数目,与朝廷名册上的数目完全不同。
名册上写的是十万,实际上不到六万。
名册上写的是粮草充足,实际上已经欠饷半年。
名册上写的是军械齐备,实际上火器多半是哑炮。
苏星落凑过来看了一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空饷。”
“陆万钧吃了北境的空饷。”
“朝廷拨下来养十万兵的钱粮,实际只养了六万,剩下的四万人的饷银全进了他的私库。”
“可金人如果真的打过来,北境只有六万兵,拿什么挡。”沈渡继续往下翻,翻到建元十六年秋那一页时,沈瑜的字迹明显变得急促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陆与金使密会于雁门关外,得布防图三卷,银十万两。
中间人,雁门关守将韩通。
下面附了一张名单,全是北境边军中的将领,名字有全的有残缺的,有些只写了一个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留了一个绰号。
苏星落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
“韩通是雁门关的守将,我听江湖上的人说过。”
“这个人明面上是朝廷的人,暗地里跟北边的马匪勾结,专做走私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