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这里后,在此歇息上了一夜。
翌日,午后的竹山浸在光里,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来,在青石板地上织出斑驳的碎金。
风过时,竹影晃得像水波,偶尔路过只小雀,碰一下檐角挂的那口锈迹铜铃,漏出半声闷闷的叮咚。
谢知许靠在廊柱上,左肩的伤口换了新药,凉丝丝的不疼了。
周福刚续了新茶,粗陶茶碗里冒着袅袅白汽,混着竹香,把晨间那点剑拔弩张的悲切冲淡了些。
柳临风坐在她对面,盯着随云剑的剑鞘,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陈廷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锦囊,锦囊是玄色的,边角都起了毛,封口的麻线还是十年前贤妃娘娘亲手系的结。
陈廷走到石桌前,先是恭恭敬敬朝北方汴州的方向鞠了三躬,才小心翼翼把锦囊里的东西倒出来,半块羊脂玉珏落在石桌上,和谢知许之前从伤口里取出的那半块刚好凑成完整的一对。
玉质温润,纹路是一脉的龙形,拼接处的缝隙细得几乎看不出来。阳光照在上面,龙纹的鳞片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极淡的光辉。
陈廷的手一遍遍蹭过玉珏上的纹路,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便是先帝驾崩前三日,单独召老臣和贤妃娘娘进宫时亲手分开的。先帝说大胤如今外有北狄叩边,内有奸佞当道,他走之后,全靠晋王和贤妃撑着。这玉珏是先帝当年潜邸时用的调兵符,一分为二,娘娘持一半,老臣持一半。只有二珏合一,才能调动先帝留下的神策卫,那是先帝亲自挑的死士,只听玉珏号令,不受外朝节制,连皇后当年都碰不得半分。”
谢知许把两块玉珏轻轻推到一起,“咔哒”一声轻响,龙纹彻底连成一体,玉珏中央竟隐隐透出个“渊”字,是先帝的年号。
她想起母妃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息弱得似风中残烛:“知许,这玉珏不是玩物,是你父皇给娘亲和陈将军的托付。王甫那贼子做梦都想要它,你拼死也要护着。等你兄长正位那天,娘亲要戴着它入太庙。”
陈廷冷笑一声,道:“王甫何止想要,八年前柳家满门被灭,多半也与玉珏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瞬间引起柳临风的注意。
陈廷看了柳临风一眼,眼底浮起怜悯,悠悠道:“柳贤侄,你父亲柳慎之当年是武林盟主,也是先帝钦封的护国剑客,和老臣、贤妃娘娘都是旧识。当年先帝还在时,就疑心王甫和他姐姐王瑶…也就是当时的皇后,有私通外臣、贪墨军饷的勾当,特意派你父亲暗中查探。你父亲查了大半年,拿到了王甫私通北狄、栽赃贤妃娘娘家族林家的铁证,正要呈给先帝,先帝却突然驾崩了。”
“王甫也怕事情败露,先下手为强。他勾结当时的铁鹞帮,也就是现在的黑鲨帮,现在在江南做了很多年的盐铁生意,贪了三十万两银子,全用来给王甫养私兵。最后栽赃柳家私通北狄,说你父亲要拥兵自重。先帝驾崩过后有一段时间,铁鹞帮的人就围了柳家所在的青城山,一夜之间,一百三十七口人,无一活口。”
“老臣当时本想去青城山给柳贤侄送请帖,刚好落在后山,躲在柴房里亲眼看见,那些黑衣人腰上的腰牌,和王甫亲卫腰上的分毫不差。”
谢知许想起母妃生前提过柳慎之,那时她才五六岁,柳慎之来宫中赴宴,还抱过她,给她削了个木头的小兔子,说“公主长大了,定是个比她母亲还厉害的人”。
她下意识看向柳临风,他像一个木头立在那儿。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拳头上。
柳临风微微一颤,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半晌开口道:“我爹…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玩的木雕剑,我躲在狗洞里,听见他喊‘先帝托付…’就没声了。”
陈廷震颤道:“原来当时您也在……”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信皮是明黄的,封口盖着晋王的私印。
“五天前老臣收到晋王殿下的预警密信,说公主三日内必达润州,老臣当日就回了信报平安,今早刚收到殿下的二次回信。信里刚问‘吾妹到了否’,您这就上门了,真是心有灵犀。至于公主拿到的账册与文书,抄本我今早刚拿到手,已经派漕帮的加急快船星夜送汴州了,算着路程,十日内外必到殿下手中。届时二珏合一,账册为证,殿下便可名正言顺讨逆贼。”
陈廷又读起信来,“陈卿亲启:预警信悉。知许离京,朕心稍安,然悬望之情,日夜难寐。卿在润州,勿须谨慎,勿使吾妹受丝毫之损。朕已联络京畿林家旧部三千,只待时机成熟,便南北呼应。另:知许左肩有伤,朕悬心甚久,卿务必好生照料,若少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陈廷念到最后一句,自己先笑了,道:“晋王殿下还是这般护着公主。连预警信离都写满了‘勿使致损’,回信里又提‘悬心甚久’。当年太皇太后还在时,就说晋王殿下是个闷葫芦,心里装的全是家人社稷,如今看来,半点没变。连公主刚到一日,他都算得准准的。”
谢知许想起兄长谢怀瑾,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模样,受了委屈不说话,得了好处先想着她,明明自己已经快被王甫压得喘不过气,却在信里只字不提自己的难处,只担心她有没有过得不好的地方。
谢知许轻声道:“兄长在京城,定然比我们更难。王甫掌握着禁军,他连睡觉都要睁着半只眼。”
陈廷把信小心折好,放回怀里,道:“难是肯定的。王甫那贼子如今掌控了京城的禁军,汴州城九门提督都是他的人。但他忘了,神策卫的残余力量还在,林家当年的旧部还在,更重要的是先帝留下的正统还在。只要二珏合一,晋王殿下便可名正言顺以‘先帝遗泽’讨伐王甫,天下人会站在我们这边。那些墙头草见玉珏合一,自然会倒向我们。”
柳临风忽然开口:“铁鹞帮改名叫黑鲨帮,在江南做了这么多年的盐铁生意,贪了这么多银子,王甫就一点没察觉我们拿到了账册?”
陈廷笑道:“他察觉了,但他不敢声张。账册是死物,没有玉珏和晋王的身份,他拿到了也不能把神策卫怎么样。况且他贪墨盐税、私通北狄的事,一旦传出去,他那些依附他的党羽第一个要了他的命。他现在只能暗中派人搜捕你们,不敢大张旗鼓,毕竟他还没正式篡位,还得维持个辅政忠臣的假象。前儿你们在茶马古道撞见李崇,他就是去给黑鲨帮送密信的,没想到撞上了你们,慌得连账册匣子都掉了。”
陈廷顿了顿,说道:“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们就在竹山安心养伤,老臣已经在周围三十里内设了十二道暗哨,黑鲨帮的人进不来。老臣会陆续召集江南的林家旧部,都是当年跟着贤妃娘娘父亲镇守北疆的老人,对林家和先帝忠心耿耿。等晋王的消息一到,老臣便带他们北上,与晋王南北呼应,二珏合一调动神策卫,王甫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