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香港回来的那天是周日晚上,许呦正在公寓里煮泡面。
面煮到一半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沈砚发来的工作邮件,说周一的例会照常开,SEVEN项目的结项报告他已经在飞机上审完了,有几处小的修改意见会前发给她。邮件末尾没有"收到"没有"OK",只有一句话:"周一见。"
许呦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面都煮软了才回过神。她把泡面捞出来胡乱吃了几口,剩下的倒掉了,然后窝在沙发里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三个字,周一见。末了连个句号都没有,像是一句话说了一半就被什么打断了,或者是故意没说完的。她盯着那个"见"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傻笑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赶紧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一早上她到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七点二十的沈氏大楼还安安静静的,大厅里只有安保和保洁在走动。她刷卡进闸,电梯上行到26楼,整个办公区空无一人。她开了电脑,把沈砚发来的修改意见打印出来看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结项报告,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核对无误,每一句措辞都妥帖到位。她甚至还顺手把桌面收拾了一下,笔筒摆正,文件摞齐,连鼠标垫上的一粒面包屑都拈掉了。
八点十五分,走廊尽头的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响。
许呦抬起头。
沈砚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松地敞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感。他从香港回来大概还没完全倒过时差,眼底有一点点淡淡的青色,头发不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有一缕碎发落在了眉骨上方。但整个人站在走廊晨光里的时候,那种"他回来了"的气息像一阵温热的潮水涌进许呦的胸口,让她攥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站起来,声音比预想中平稳:"沈总监早。"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那一拍里他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个大概--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垂上戴了一对白色的珍珠小耳钉。他的目光在她耳钉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移开,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因为路途劳顿而显得比平时更低的沙哑:"早。"
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许呦注意到他偏过头看了她桌面上那份打印好的结项报告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灯亮了。
许呦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回来了。办公室里灯亮着,八点二十分那个时间点重新有了意义。她低头假装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发现自己嘴角翘得快要压不住了,赶紧伸手捂住嘴,假装在打喷嚏。
接下来的一周忙得脚不沾地。SEVEN的结项报告要准备终稿交到集团总办备案,下季度的规划要启动提案,还有两个新品牌的初步接洽也陆续涌了过来。许呦每天从早忙到晚,白天开会、写方案、对接客户,晚上整理资料、复盘数据,加班成了常态。但她发现沈砚也陪着加班——她工位上的灯亮着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也亮着。整个部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26楼就剩他们两个隔着走廊遥遥相望,有时候她出去接水经过他办公室,能透过百叶窗缝隙看见他坐在桌前看文件,偶尔他也会在她经过的时候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百叶窗跟她对上一眼。
他们没说过话。那种隔着走廊隔着窗户的沉默,但许呦觉得比以前开口说话的时候更满。说不清楚满了什么,但胸口那个位置确实胀胀的,带着一种"他在"的踏实感。她端着水杯走回工位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些,路过他办公室门的时候会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其实余光一直在数百叶窗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有几束。
周三中午许呦在食堂吃饭,林小满凑过来跟她坐一桌,压着声音说:"许呦你发现没有,沈总监回来之后整个人不一样了。"
许呦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动声色:"哪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林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以前他那种冷是你们谁都别来烦我,现在虽然还是冷,但好像你们别来烦我除了某些人。尤其是对你,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比以前缓了不止一点。你上周不是加班加得晚嘛,他办公室的灯就跟着亮到多晚。以前我们部门谁加过这么长时间的班?他从来不管的,到点就走。"
许呦低头嚼着青菜,心跳在嘈杂的食堂里扑通扑通地响。她假装没听见后面那半句,把话题岔开了:"下季度的规划你这边媒介那边有方向了吗?"
林小满看她不想聊,识趣地顺着话头接了下去。但许呦知道那天下午她坐在工位上敲键盘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林小满说的那句"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比以前缓了不止一点"。缓了是什么意思?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想了很久,最后被一通客户的电话打断,才把注意力拉回来。
周四晚上的时候,许呦留下来加班改"云涧"的案子。
这是一个新接的轻奢家居品牌,定位极简侘寂风,和SEVEN那种都市轻奢完全两个路数。许呦第一次接触家居类项目,写出来的第一版方案她自己都不满意。白天沈砚看了之后退回来,批注只有短短两行字:"调性对了,但跟产品脱节。去翻翻这个品牌创始人的采访和设计手记,看完再写。"
批注写得简短,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许呦心虚的地方。她确实只看了品牌的官方资料和产品图册,没有深入去读创始人那些更个人化的表达。她坐在工位上对着那两行批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搜创始人的所有公开资料。
访谈、演讲稿、设计手记的片段、行业论坛上的对谈视频,一篇一篇地啃下去。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品牌的底层逻辑很有意思。创始人在一次采访里说了一句话:"我做的不是家具,是让材料自己呼吸。"极简不是为了极简而极简,而是源于对材料本身的尊重。一件家具用一块木头、一块石料、一张皮革,不过度雕饰,不压榨材料的本性,让木头自己说话,让石头自己安静。那种理念和SEVEN完全不同,SEVEN追求的是人穿上衣服之后的自我表达,而云涧要的恰恰相反--是人在空间里的退让与倾听。
许呦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多草稿,思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她从"材料自己呼吸"这个概念出发,想到了一个传播的叙事线索:一间会呼吸的家。每个家具单品都对应一种材料的状态,木头温暖、石头沉静、皮革柔软,不同的材质在空间里彼此对话,构成居住者情绪的容器。她越写越顺,笔记本上的字迹从潦草变得越来越工整,连画的草图都有了分镜的雏形。
她写得投入,完全没注意时间。等她腰酸背痛地伸了个懒腰抬头看手机的时候,已经九点过十分了。办公区里空荡荡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她头顶这一排还亮着。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端着已经凉透的水杯往茶水间走。
路过沈砚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
许呦的脚步慢了下来。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进去——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他一只手撑在额角上,微微垂着头看着屏幕,眉头蹙着,像是被什么数据困住了。领口的扣子比早上多解开了一颗,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凸起来。
许呦的目光在那道青筋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收回视线,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手里是一杯凉透了的白水,甚至没带茶叶包。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因为她的静止而暗了一度,然后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进去。你怕什么。
于是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
许呦推开门。办公室里暖气很足,比走廊里暖和了好几度,混杂着纸张和咖啡的味道。沈砚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靠向椅背,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后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灯光从上方照下来,他眼底那层因为长时间盯屏幕而泛起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还在忙?"许呦问,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了许多。
"预算表,下季度的。"沈砚松了松领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杯沿干干净净,连个茶包都没有,"你呢?云涧的案子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