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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一周（第1页）

十一月的S市彻底入了秋，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路面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脆响。许呦每天早上从公寓走到公司那段路是她的最爱—头顶是金灿灿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她一边走一边踢叶子，有时候踢得太投入会忘了看路，差点撞上电线杆。

这种工作日的早晨让人觉得活着很好。许呦想，有班可上，有事可做，有个人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分从你身边经过然后你看他一眼他看你一眼。虽然那一眼很短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够她回味大半天了。

SEVEN的案子进入了收尾阶段，所有的物料、投放、活动排期全部尘埃落定，品牌方那边反馈特别好，说季末的预售数据已经出来了，比去年同期涨了将近三成。许呦周一早上看到林小满转发来的品牌方感谢邮件时，在工位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在办公桌上趴了大约十秒，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掏出手机给宁芽发了一条消息："SEVEN的案子成了。预售涨了百分之二十八。"

宁芽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和哭脸表情，然后发语音过来，声音雀跃得像是她自己中了彩票："许呦你太牛了！百分之二十八！你知道这个数字在快消行业意味着什么吗？你一个新人第一把案子就做成了这个成绩！你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许呦回了一个"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是团队一起做的"，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她坐下来打开邮件，把品牌方的感谢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品牌方总监在信末特别加了一句"感谢主策许呦的创意和执行付出，期待下一次合作"。她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沈砚，附了一句："沈总监，SEVEN案子结项了，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

她盯着发送键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在末尾加个笑脸。以前她加了后来不加了，现在她想加又怕太明显。最后她什么都没加，干干净净地发了出去。

十分钟后沈砚回了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不错。主策挂你。"

许呦看着那两个"不错"，在工位上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只好假装低头喝水。旁边的林小满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一脸"我什么都看见了"的表情。许呦赶紧转开目光假装在看文件。

周二上午部门例会，沈砚在例会上宣布了SEVEN项目的收官数据。他说"预售增长百分之二十八"的时候，目光扫过许呦的方向，语气平淡，但比平时多停了两秒。许呦低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耳朵尖尖是红的。

散会之后赵铭走过来拍了她肩膀一下："可以啊许呦，第一把活就这么漂亮，以后升职加薪我给你投一票。"许呦笑着客气了两句，心里却想的是沈砚说"不错"时的那个停顿。他在那两个字和后面的句号之间多停了半秒，像是在想还要不要加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加，但她捕捉到了那半秒。

周三的下午没什么要紧事，许呦提前完成了当天的工作量，开始整理SEVEN项目的归档资料。她把所有的方案版本、邮件往来、修改记录、最终定稿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一份一份地存进项目文件夹里。翻到最前面的时候她看到了入职第一周交的那版简报，上面沈砚的红色批注密密麻麻，盖住了原文大半的字。

她盯着那版东西看了好一会儿。那时候的她写的东西确实稚嫩，思路散、洞察浅、执行堆砌。批注里的每一句"这里逻辑断了""这里缺乏核心创意""这里预算不合理"如今看来都是对的。可她那时候觉得他太苛刻了，坐在工位上咬着笔杆子骂了他一下午。

而现在她把那些批注从头看到尾，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热热的滋味。他把她的方案一字一句地拆开看过、想透了、写明白了再还给她。每一道红字都是用时间和精力堆出来的。她那时候不知道，现在回头看，清清楚楚。

她把那版的扫描件单独保存了一个备份。

下班前她把归档完毕的项目文件夹打包发给了沈砚，附件里所有资料井井有条。邮件正文她写了几句工作汇报，末尾犹豫了很久，最终加了一个"："和一个右括号。笑脸。很小很淡的一个，藏在正文最下面一行。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人，心跳得像做贼。

沈砚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看下一季度的预算表。他看到末尾那个笑脸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邮件，继续看预算表。但他知道自己嘴角弯了，而且短时间内怕是平不下来了。

周四下雨了。秋天的雨比夏天的温和许多，细细绵绵的，落在窗户上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许呦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站在公司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雨不算大，跑过去大概也就淋个半湿，但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羊绒开衫，湿了就完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没带伞？"

许呦回头。沈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看着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在他开口之前视线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停在那件浅蓝色开衫上，然后才开口说话。

"没带，"许呦老实说，"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沈砚嗯了一声，撑开伞，朝她偏了偏伞柄："走吧。我车停对面。"

许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钻进了他的伞底。伞面够大，两个人并肩站着绰绰有余，但她站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并肩"的距离感让她整个右半边身体都紧绷着。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混着雨天的潮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干净。

他们从大厅门口走到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大约二十米的距离。许呦走得飞快，几乎是在小跑，沈砚不紧不慢地走着，伞稳稳地举着，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到了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许呦抢先一步钻进去，退到雨棚下面，转身对上沈砚的目光。

他收了伞，伞面上挂着的雨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跑这么快干什么。"

许呦张了张嘴，想说我跑快点怕你淋到—但这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她咽回去了，换成了："……怕迟到。"

沈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意思，但他没拆穿。他只是把雨伞收好拎在手里，说了句"上去吧"，然后转身先朝电梯走了。

许呦跟在他后面，进了电梯之后站在离他最远的那一边，对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深呼吸。电梯镜面里她的耳朵红得像个番茄，她恨不得把头发放下来遮住。旁边沈砚站得笔直看着楼层数字，毫无异样。

但她发誓刚才她从雨棚下面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那么一丁点。

周五公司内部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茶歇，庆祝品牌部几大项目收官。行政在茶水间外面摆了一长条的甜点和饮料，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许呦端着一杯热红茶站在窗边，旁边围了几个同事在问她SEVEN案子的细节。她一边答一边偶尔往人群里扫一眼，找某个人的身影。

沈砚没在。他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合了大半。

许呦收回目光继续跟同事聊天。林小满凑过来塞了她一块巧克力慕斯，说"你请客你请客你赚了业绩奖必须请"。许呦笑着应了，把慕斯接过来咬了一口，巧克力味很浓，化在舌尖上绵密又甜。

她正嚼着，余光瞥见办公室的门开了。沈砚从里面走出来，大概也是被茶歇的动静引出来的。他路过长桌的时候行政同事热情地递了一杯美式给他，他接了，端在手里却没喝，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许呦站在窗边，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隔着大半个茶歇区，中间是三五成群聊天的同事和摆满甜点的长桌，他们隔着那个距离看了彼此一眼。沈砚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抬了抬，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转开目光去跟旁边的赵铭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