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入秋之后雨水多了起来。周五晚上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的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沈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雨势小了一些,但路面还是湿漉漉的,车灯和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开车去了城南一家私房菜馆。
那家馆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门脸窄小,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等闲。没有招牌没有菜单,每天只接三桌客人,需要提前一周预约。老板是沈屿的朋友,沈砚偶尔来,每次都是沈屿定的位子。
他到的时候沈屿已经坐在包厢里了。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外的雨声透过木窗格传进来,滴滴答答的。沈屿面前摆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两碟小菜,看见沈砚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坐。刚温好的。"
沈砚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倒了杯黄酒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一点秋雨带来的凉意。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有的松弛,不需要开场白也不需要客套。
沈屿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最近气色不错。比以前有点意思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怎么叫有点意思?"
"以前你那张脸像被人欠了八百万,现在像被人欠了八百万但有人答应下个月还。"沈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听说你昨天跟许呦去出差了?感觉怎么样?"
沈砚端着酒杯的手没动,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划过的雨线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挺好的。"
"就挺好的?"沈屿挑眉,"你俩单独出差,两天一夜,培训厅里你还替她挡了场子,就挺好的?"
沈砚放下酒杯,靠向椅背,目光从雨线收回来落在沈屿脸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消息倒灵通。"
"宁芽告诉我的,"沈屿坦荡得很,"她说许呦回去上班了,说你俩一起出了趟差,还说许呦回来之后话比以前少了但是眼睛比以前亮了。我合计着这丫头八成是动心了。"
沈砚重新端起酒杯,没有接话。
沈屿看了他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慢悠悠地嚼着,等嚼完了才开口换了个话题:"对了,上次许家那顿饭,许呦跑了。你妈那边后来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的,"沈砚语气平淡,"我说没事,对方小姑娘不想来就别勉强。我妈一开始还不高兴,说许家那边太不像话,过了两天也就没再提了。"
"她没问你怎么不生气?"
沈砚想了想:"问了。我说生什么气,她跑又不是冲着我跑的。"
沈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探究意味:"那她冲谁跑的?"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均匀绵密,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沈砚低头转了转酒杯,黄酒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游走了一圈,又落回杯底。
"冲沈家独子跑的,"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不知道沈家独子是我。她以为她躲的是另一个人。"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开了:"所以你现在还是沈总监,不是未婚夫?"
"嗯。"
"你这潜伏得够深的。"沈屿摇摇头,表情里带着一股"你厉害"的感叹,"许家那丫头要是哪天知道了,能把你办公室拆了。"
"那就拆吧。"沈砚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沈屿给两个人续了酒,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沈屿放下酒壶,用一种比刚才更认真了一点、也更随意的语气开了口:"说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总不能在婚礼上才让她发现吧?那场面你俩怕是要打起来。"
沈砚端着酒杯没说话。他看着窗玻璃上雨水拖出的长长痕迹,目光放得很远。
"现在还不行,"他说,声音很轻,"她现在刚把案子捡回来,工作状态在恢复,自信心也一点点在起来。我要是现在跟她说我就是那个沈家独子,她第一反应肯定是我在耍她,之前所有她靠自己做成的事情都会被她重新定性成因为沈砚在放水。"
沈屿听着,慢慢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看了沈砚片刻,忽然说:"你是认真的。"
沈砚没有否认。
"你对许呦那丫头,"沈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难得地严肃起来,"不是闹着玩的,对吧?"
沈砚抬起眼,隔着蒸腾的酒气和窗外的雨幕看着他的小叔。他很少对人说真心话,这辈子能跟他坐着喝酒聊这些的也就面前这一个。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她进公司第一天我就知道是她。我把品牌总监的位置接下来,从总裁办公室搬到26楼,每天坐在她隔壁看她的方案,你觉得我是闲的?"
沈屿倒吸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所以你是故意的?调岗、空降品牌部、亲自带她,全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