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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又一载（第1页）

除夕过后，冬天的尾巴就短了。

正月初五，街上铺子陆续开张，书院大门也重新敞开了。留在书院过年的杂役们把院门口的红灯笼卸下来擦干净收好，门楣上的对联还贴着，大红的底子在渐渐明亮的日头底下依然鲜艳。

林渺的生活又回到了每天早上去沈清竹院子喝茶领蜜饯的节奏。今年的蜜饯在初三的时候就换回了"日常款"——一颗大的，一颗小的，口味照常轮换。大年初一那天碗底放了六颗，林渺数的时候手都在抖，数完了抬头瞪了他一眼。沈清竹端着茶杯回看她，面不改色地说："新年的好兆头，多吃几天。"

从初二开始逐日递减，到初五正好降回两颗。林渺没有追问这个递减的规律是怎么定的，反正沈清竹自有他的一套道理，她只管吃就行了。

正月初十那天，顾言之忽然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扇子都没摇，脸上带着一种"有好事但我要吊着说"的表情。林渺正在院子里剪桂花树的枯枝，看到他那样就知道有情况。

"什么消息？"

"你猜。"顾言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知府调走的文书批了？"

顾言之的表情裂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林渺放下剪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你那个表情，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顾言之"啧"了一声："我下次要换个表情。行吧，文书确实批了。你表哥那边递来的消息，说吏部的调任正式下来了，知府下个月离任，调去西北一个偏远州府任职。官阶降了半级，明升暗贬。"

林渺听完，坐在石凳上安静了一会儿。心里那块悬了将近一年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落了地。比想象中轻，比想象中妥帖，像一件收了好久的东西终于被妥当地放回了原处。

"那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再折腾？"她问。

"没有。"顾言之摇开扇子，"反而安安静静的。据说调任文书下来之后他就开始收拾行李了，账目的事提都没再提。大概是知道手里的牌打不过你桌上那张。"

林渺"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银戒还戴着，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一小圈柔和的光。

她站起来，想去告诉沈清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顾言之笑了一下："三师兄，辛苦了。"

顾言之摇了摇扇子，金粉的"良辰吉日"在光里晃了晃："不辛苦。你去跟大师兄说吧，他知道这个消息比你还早一个时辰。"

林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身走出院子。她穿过竹林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走到沈清竹院门口的时候没敲门就直接推了进去——沈清竹正蹲在梅树底下，在给那些青绿的梅果绑细绳子。大概是怕果子长大了把树枝压断，他绑得很仔细，每根绳子都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他抬头看到她进来，蹲在地上仰着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知道了？"

"嗯。"林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给一颗小小的青梅系绳子。梅果还没长开，青涩瘦小，缩在叶子后面像一颗绿珠子。

"他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吧？"她问。

沈清竹把绳结系好，检查了一遍松紧，然后转头看着她："调任文书一下，他就是西北那边的人了。江南的事跟他再没关系。"

林渺蹲在梅树底下，看着满枝的青绿果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小的那一颗。果子表面细茸茸的，凉丝丝地贴着她的指腹。

"那以后就真的没事了？"

"以后就真的没事了。"

林渺缩回手，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梅子。春天来了，这些青涩的小果子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慢慢长大、变黄、熟透，然后在夏天被摘下来做成蜜饯和梅子酒。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也像这些梅子一样，从青涩到安稳，一步一步地长成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沈清竹说："今年梅子熟了，我要多做几罐蜜饯。"

沈清竹也站起来，伸手把她发间沾的一片枯叶拈掉："好，我教你。"

开春之后，书院的杏花又开了。

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去年还盛，满树的粉白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风一吹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薄雪。林渺每天走过那棵老杏树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抬头看一会儿，偶尔被落花砸中头顶，她就笑着抖一抖脑袋，碎花瓣顺着她的肩头滑下去。

二月末的某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从江南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