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又一年除夕（第1页）

腊月二十八，书院放假了。

学生们提着包袱三三两两往外走，院子里很快冷清下来。林渺站在自己院门口目送最后一批学生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转头望了望天。冬天的天空又高又远，灰蓝色的一大片，像一张绷紧的绢帛，等着除夕那天的烟火来染出颜色来。

今年跟去年一样，三位师兄还是没走。

萧凛说"京城那边我让人替我拜过年了"，顾言之说"家里的信我回了，今年书院有事"，理由跟去年如出一辙。林渺听了也没拆穿，只是每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着三个人齐齐整整地坐在老位置，心里踏实得像屋顶上新添的那层瓦。

除夕这天早上，林渺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透着薄薄一层灰蓝色的光。她裹着棉被坐起来，忽然觉得这个除夕跟前些日子有点不一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那种感觉像杯子里快要满出来的热水，轻轻一晃就要溢出来。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天井里薄薄地覆了一层霜，桂花树的秃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走到院门口，正要往沈清竹院子走，忽然看到月洞门那边有个人影。

沈清竹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两只红灯笼。今年他没穿墨绿的披风，换了一件新的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貂毛，衬得他那张脸比往年冬天多了几分沉稳的华贵。他看到她出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起来得正好。过来帮我挂灯笼。"

林渺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一只灯笼。灯笼是竹骨糊的红纱，上面用金粉写了两个端端正正的字——"岁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灯笼，又看了看沈清竹手里那只，上面写的是"长乐"。

一只岁安，一只长乐。

她把两只灯笼并排提在手里看了看，问："哪只挂左边？"

"岁安挂左边，长乐挂右边。"

"为什么？"

沈清竹把左边那只取下来，踩上门口的小凳，抬手把灯笼挂上了门楣左侧的钩子。晨光映着灯笼的红纱，金粉的"岁安"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岁安是你，长乐是我。"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在左边，我在右边。每年都这么挂。"

林渺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剩下那只"长乐"的红灯笼，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也暖了一点。

她把"长乐"递给他，看着他挂上了右侧。两只灯笼在门楣上一左一右地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红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两朵暖融融的小火苗。

林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跟着沈清竹往前院走。她的步子比平时轻快，像是脚底下踩着棉花，又像是那两盏灯笼的光照进了心里，把整个除夕的早晨都烘得温温的。

前院里，萧凛和顾言之已经在忙了。萧凛站在凳子上贴对联，顾言之在底下扶着凳子给他递糨糊。对联是大红色的，墨迹乌黑发亮，字是沈清竹昨天下午写的——上联"岁岁平安如意"，下联"年年康乐团圆"，横批"新春大吉"。

萧凛贴好之后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正不正？"

顾言之在旁边端详了一下："稍微往左歪了一丁点。"

"哪儿歪了？"萧凛又凑近看了看。

"就一丁点，看不出来。挺好的。"

萧凛瞪了他一眼："那你刚才说什么歪了？"

"显得我仔细嘛。"

两人又拌起嘴来，林渺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沈清竹走过去把萧凛贴好的对联又调整了一下，让它真正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然后退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糨糊。

年三十的午饭比往常早了一些，也丰盛了不少。沈伯庸今年精神头格外好，穿了件新做的紫红色棉袍，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打量着四个人。

"又一年了。"他端起酒杯，目光在四个年轻人脸上转了一圈，"今年咱们家又多了个闺女，明年后年慢慢添人口，再过两年啊——"他看了一眼沈清竹和林渺，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这桌子怕是坐不下了。"

林渺低头夹菜装作没听懂，但耳朵尖出卖了她。沈清竹给她夹了块排骨，神色如常地对沈伯庸说："爹，吃菜。"

沈伯庸笑呵呵地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午饭，四个人按照去年的习惯又聚在了前厅里。只不过今年多了一些事——萧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副叶子牌，非拉着顾言之打。顾言之推脱了两回没推掉，坐在桌边跟他打了一局，然后输了五文钱。他捏着那五文钱看了看，说"你出老千"，萧凛说"你牌技差"，两个人从叶子牌吵到了去年除夕的压岁钱，又从压岁钱吵到了今年谁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