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完,五月来的时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书院里的杏花早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池塘里的荷花,一簇一簇地冒出水面,叶子大得像伞盖,花骨朵从叶间探出头来,粉粉嫩嫩的。
林渺每天穿得轻薄了许多。粗布的短褐换成了沈清竹新给她做的两件素色夏衫,袖口宽大透气,领口绣着竹叶暗纹。腰间的白玉佩垂在衣摆边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偶尔碰到手指,凉丝丝的。
她现在的身份在书院里已经人尽皆知了——山长的义女,沈清竹的"准未婚妻"。学生们见到她都笑着叫声"沈姑娘"或者"小渺师妹",她也慢慢习惯了这些称呼,不再像最初那样红了耳朵就跑。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渺照例在沈清竹院子里喝茶消暑。两人坐在梅树下——梅子已经结了青绿的小果,指甲盖大小,密密地藏在叶子后面,要凑近了才能看到。沈清竹告诉她这些梅子再过一个月就能摘了,可以做梅子酒、蜜饯梅、酸梅汤。
林渺听到"蜜饯"两个字就眼睛发亮,说"那你多做点,夏天的蜜饯要多冰"。沈清竹看着她那副馋猫样,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正坐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林渺扭头一看——萧凛和顾言之并肩走进来,两人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杂役,箱子一个摞一个,红漆的,上面系着大红的绸带。
林渺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站起来。
萧凛拍了拍手,指挥杂役把箱子一字排开放在院子里。一共六口箱子,规规整整地码了两排,红绸带在夕阳下艳得像火。
顾言之摇着扇子走过来,冲沈清竹挑了挑眉:"大师兄,东西都齐了,您验收一下?"
林渺转头看向沈清竹。
沈清竹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第一口箱子前,伸手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的,码着整整齐齐的绸缎,一匹匹叠好,靛蓝的、月白的、藕荷的、桃红的,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第二口箱子里是金银首饰——发簪、耳坠、手镯、项圈、步摇,琳琅满目地铺了满满一层,每一件都做工精致。第三口箱子里是文房四宝,一方青玉砚台,两支湖笔,几卷洒金宣纸,另有一整套线装的古籍。第四口箱子里是药材,人参、鹿茸、灵芝、阿胶,全用红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着。
第五口箱子打开的时候,林渺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忍不住"啊"了一声。
满满一箱蜜饯。
各种口味、各种形状的蜜饯,用油纸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码得整整齐齐。桂花的、荔枝的、红枣的、青梅的、玫瑰的、桃脯的、杏脯的,粗略一数至少二三十种,颜色深浅不一,甜香扑鼻而来。
第六口箱子最小,最精致。沈清竹亲手打开,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只雕花红木匣,匣子里铺着大红锦缎,缎面上静静躺着两枚戒指。纯银的,素面无纹,但打磨得极为光滑,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白光。
沈清竹拿起其中一枚,转过身面对林渺。
"聘礼,"他说,"六箱。绸缎、首饰、文房、药材、蜜饯——还有这个。"
他把那枚银戒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林渺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银戒,然后抬头看他。沈清竹站在夕阳光里,眉眼温润,神情平静里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说了等你十八岁娶你,但聘礼可以先下。"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先把你定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萧凛靠在院门上抱着手臂,顾言之把扇子合上了攥在手心里,两个人难得都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
林渺低头看了那枚银戒很久,然后伸手从沈清竹掌心里拿了起来。银戒入手微凉,细细的一圈,她试探着戴进了左手无名指——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他量过她的指围。
什么时候量的?她想不起来,但这人总是这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圈银白的亮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冲沈清竹笑了一下。
"定了。"
沈清竹看着她的笑,嘴角弯了弯,从匣子里拿起另一枚银戒,戴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两枚银戒在渐暗的天光里彼此呼应,像两个轻轻相碰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