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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时（第1页）

冬天走得比想象中快。

正月初五过后，气温开始慢慢回升。积雪在太阳底下一点点消融，屋檐下的冰凌滴水滴得昼夜不停，青石板路上的薄冰被早起的杂役铲干净了，露出湿润的石面。到元宵节那日，后院的冰面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纹，萧凛站上去试了试，只听"咔嚓"一声，冰面裂了一条缝，他赶紧撤下来，嘴里嘟囔着"今年春天来得早"。

元宵节那天晚上，四个人又聚在食堂里吃了顿汤圆。芝麻馅的，雪白软糯，盛在青花碗里，一咬开流心淌出来，甜得人眼睛弯成月牙。

林渺吃了八个，撑得靠在椅背上直打嗝。萧凛笑话她"吃几个汤圆就打嗝，以后吃宴席怎么办"，林渺回了他一句"我吃宴席有大师兄挡酒"，萧凛被噎得转头看沈清竹。

沈清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闻言抬了下眼皮："挡酒可以。但打嗝只能自己治——喝口热茶。"

他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林渺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那口气果然顺了。她把杯子推回去，冲他笑了一下。

顾言之在旁边摇着扇子，元宵节的天还冷着，他摇扇子的频率明显比以前低了许多，但架子还是要端的。他看着对面那两人一来一回的动作，嘴角挂着满意的笑，转头对萧凛说："看着没，大师兄把人家姑娘管得服服帖帖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管了？"萧凛嗑着瓜子回嘴，"人家那是主动蹭过去的。"

林渺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那颗汤圆，不参与这场讨论。

元宵之后，书院的学生陆续返校了。冷清了大半个月的院子重新热闹起来，清晨又能听到晨读的声音、午间食堂的喧嚷声、傍晚学子们三五成群在院子里散步聊天的谈笑声。

空气里冬天的干冷渐渐被湿润的暖意取代。院子里的枯草根底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路边的迎春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簇，黄的嫩的在灰扑扑的枝丫上格外显眼。

林渺每天早上照常去沈清竹院里喝药，方子已经换成了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剂，药味越来越淡，到后来几乎喝不出苦味了。碗底的蜜饯照常两颗，一颗小的一颗大的，大的那颗每天换口味——初一是桂花，初二是红枣，初三是青梅，初四是荔枝，初五是玫瑰，六种口味轮着来，等到第七天又回到桂花，周而复始。

林渺把这些蜜饯的口味顺序默默记了下来。等到第二周桂花开的那天，她特意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等他沏完茶坐下来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递给他。

沈清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枚用干桂花和红糖搓成的小丸子，圆圆润润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粉。

"我做的，"林渺有点不好意思地揪着衣角，"前几天跟厨房大娘学的，可能没有你做的那么好吃……"

沈清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桂花和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比他做的粗糙一些，但那股甜意里裹着另一种味道——说不上来，但让他嘴角忍不住弯了。

"好吃。"

林渺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他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以后每天你多给我一颗，我给你多包一颗蜜饯。互换。"

林渺被"互换"两个字说得心口一甜，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春风一天比一天暖。二月的时候，书院里的杏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堆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一阵花瓣雨。林渺住在书院东边，去前院的路上要经过一株老杏树，每天早上去喝药的时候，总要被吹上几瓣花。

那天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沈清竹站在杏树下等她。他今天没束冠，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地系了半截头发，风吹得他的发尾和衣摆一起轻轻飘动，杏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林渺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肩头的一瓣杏花拈掉。

"等很久了？"

"没有，刚来。"

两个人并肩往院子方向走。杏花从头顶簌簌地落，林渺走着走着忽然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几瓣花落进她手心里，粉白色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低头看着那几瓣花，笑了一下。

"春天了。"她说。

"嗯，"沈清竹偏头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春天了。"

三月的时候，山长沈伯庸正式把林渺的名字录入了沈家族谱。那天是个很寻常的日子，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沈伯庸把她叫到书房里，在一本厚厚的老族谱上翻到新的一页，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沈渺，义女，丁卯年生，清河书院入籍。"

他写完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把族谱合上放回书架上。林渺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过程，觉得平平淡淡的，却比任何盛大的仪式都让她安心。

"好了，"沈伯庸转过身冲她笑，"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谁也不能把你从这儿带走。"

林渺点了点头，喉咙有点紧，没说出话来。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沈清竹站在门口的廊下等着。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影。他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杏花，看到她出来，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