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瑄烧得神志恍惚,眼前一半是喀达岭不见天日的暴雪,一半是眼冒绿光的狼群。
纪崇岳往她手里塞了个馍,宽厚的手掌罩住她的头顶,“阿瑄,你受苦了。”
“这馍又冷又硬,我不吃。”纪瑄没接,这是父亲最后的口粮,比起自己,她更希望父亲活下去。
生机就像纷纷扬扬的雪,一落地便融进空茫的白色中,无影无踪。
营地周围几里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空地上的火堆已经熄灭,军士们几十人挤坐在一起,靠着彼此那微不足道的体温取暖。
“父亲,我们何时才能回家?”纪瑄抱着双腿缩在纪崇岳腿边,身上盖着他脱下来的一层薄袄。
纪崇岳看向天边低垂的云脚,“快了,喀达岭地势险要,两山夹峙,断崖口又是两山之间唯一的峡谷通道,我们只要守住这里便能将穆谷军困死。”
可我们也会死啊。
纪瑄不敢说这句话。
穆谷军自天山南下,绕过玉城,欲横穿喀达岭天堑突袭九城防线。没料到今年喀达岭的雪早下了一个月,大军粮食不够,而纪家军背靠九城防线,西面还有三万宿城军,只要守住断崖口,必能以最小代价将穆谷军困死在喀达岭上。
可现实是他们在断崖口苦等四十日,乞粮的急报发了一封又一封,边关九城无一人来援,五万纪家军仿佛被世人遗忘在雪原中。
恨意化作岩浆,融进皮肉,融进每一寸骨缝和血液,叫纪瑄梦里也不得安稳。
纪瑄颤抖着醒来,眼泪浸湿枕头。
“您醒了。”床边传来清脆的女声。
“你是谁?”
莲心拉起床帐,“奴婢莲心,是瑞王殿下专门派来服侍您的。”
“这是哪?” 房间烧着炭,盖在身上的被子松软,身上的衣服也已换过,散发出清淡的香味,纪瑄有些恍惚,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过了。
“这是瑞王府的竹栖苑。”
与典雅质朴的名字全然无关,竹栖苑装潢熠熠生辉,朱红槅扇雕满缠枝宝相花,地面铺满厚织锦毯,花梨木床架,赤金帐钩,床上锦衾绣褥堆叠。
莲心端来一碗热汤,用汤匙轻轻搅动,吹了两口,举到她唇边,“殿下一早便进宫了,纪姑娘,我喂您喝汤,太医说您身体太虚弱,当归补血汤正适宜。”
莲心看上去十五六岁,梳着双髻,眼睛圆而亮,一举一动极有章法。
纪瑄偏过头没喝,应该是萧煦下过命令,莲心并未多言,放下碗,安静守在床边。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光线亮了些,纪瑄估计已经到正午,萧煦早上进宫,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回来。
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房门开了。
“下去吧。”萧煦刚下朝,脱下冗繁的绛纱朝服换上舒适的深青织锦长袍,袍身织绣青竹,流光隐隐,衬得身姿清俊,脖颈处缠了一圈碍眼白布,他走到床边看了眼凉透的汤药,眉心微动。
“为何不杀我?”纪瑄瞥见萧煦颈间的白布,刺杀萧煦不是她的本意,但到底伤到他。
萧煦不在意地笑笑,“小伤而已,姑娘不必担心。”
纪瑄唇上的伤口结成红褐色的血痂,许是房间炭火太旺,她双颊微红,额头冒着细汗,几缕黑发贴在脸侧,眼睛黑亮如琉璃。
萧煦坐在床边,垂眸望她,“三天滴水未进,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