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文宣帝萧湛崇慕玄道,储君年幼,边鄙未宁,兵连数岁。
冬至,寒风穿巷,远山近楼尽裹素色,岁暮的寒意沉沉压了下来。
雍都城西的端宁门外早已排起长长的人队,百姓商贩个个屏息敛声,守门甲士肃立门洞两旁,铁盔映出森寒天光。
忽然,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自远处山坡而来,铁蹄疾驰,雪沫飞溅,马身冒出白茫茫的热气。
守城士兵结阵以待,百姓纷纷躲到一旁,生怕这马撞到自己。
骑马之人是个戴铁盔穿青红袄的军士,马鞍斜挑一杆白心红边小旗,临近城门时大喊:“飞塘急递!边关重情!速速避开!”
一众守城士兵怔在原地,他们接上头命令严查进城人员,可边关急报事关重大,若横加阻拦,出了事他们担不起。
士兵怔神的片刻,马已至眼前。
纪瑄猛夹马腹,马猛抬前蹄,奋起腾跃,凌空飞跨六尺高的榆木拒马,不待众人反应便扬长而去。
驱马入城,身后没了杀手,纪瑄暗自松了口气。
从玉城到雍都一千两百里路,杀手一路尾随。临近雍都那些杀手忽然没了身影,纪瑄猜他们是想在城门守株待兔。
既然如此,她更要大张旗鼓进城,叫全雍都的人都知道她来了。
瑞王府朱红宫墙、鎏金檐角蒙了一层厚雪,廊下宫灯盏盏摇曳,仆婢裹着厚锦斗篷,往来奔走。
慎思堂外,身穿暗红色棉服的太监陈九轻叩房门,低声道:“王爷,您醒了吗?”
房内传来几声轻响,太监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四壁立着高大的黑漆金书柜,靠窗摆放梨花木太师椅,鎏金铜铸的火盆中兽炭冒着热浪,正中设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奏章一叠压着一叠,只留些许空间放置笔架和砚台。
萧煦从奏章中抬头,眉眼清阔,五官端雅方正,眼下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北御司的人回来了?”
“回王爷,不是北御司,是纪家军军中的一名校尉。”
萧煦放下笔,摩挲拇指处的白玉扳指,眸光沉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奏章,“传。”
片刻后陈九领着纪瑄进门,她右脚有伤,走得极慢。
纪瑄低头下跪,厚重铁盔盖住额头,露出沾着血污的半张脸,膝盖处有血渗出棉裤染脏了织花地毯,“卑职参见瑞王殿下。”
萧煦起身绕过桌案扶起纪瑄,手掌触到她的手臂时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眼前人未免太过瘦弱,“你来找本王有何事?”
历经一世苦难,但这张温润端正的脸出现在眼前时纪瑄心间冒起微许、不易察觉的暖意,“禀王爷,我受纪崇岳将军之命送纪家军塘报。”
萧煦垂眸,不送兵部不送内阁,虽感疑惑,他还是点头,“说吧。”
“我军接兵部急令,令我们在喀达岭以西拦截穆谷军主力部队,但我军在喀达岭等了四十日,未见穆谷军一人却等到一场暴雪,大军被困,粮草告急,将军令我们退守玉城,可……”纪瑄声音嘶哑,说到此处更是哽咽难言。
“可什么?”萧煦神色平淡,心却重重一沉。
“我军前锋刚至落石镇便遭穆谷军袭击,全军上下人人饥乏,难以久战,玉城守军离我大军不过二十里却避而不出,眼睁睁看我五万纪家军尽数殁于落石镇。”
萧煦只觉天旋地转,不可置信地望着校尉,“五万纪家军……尽殁……”
兵部军报中从未提及纪家军被困喀达岭,更未收到玉城军关于纪家军的军报。
如果真如这他所言,那便是兵部中有人藏了纪家军的塘报,可兵败这样的大事无法掩盖,萧煦不信兵部的人会糊涂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