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据说是位于整个阿尔弗特世界的中央,但这片大陆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中心城”这个俗名,高傲杂糅着挖苦,不知是从哪个时候开始这个名字广为流传,紧接着迅速地被敲定下来。
但阿尔弗特世界的中心,只是一个点。
一点也不夸张。
从西索伊登森林到中心城东海岸,渡过弗莱格桑海,这大概需要十三个昼夜的时间;而从边境小镇到弥纳王城,西方的海平面上还有半颗太阳。
探险家推测,中心城的领土面积或许只有弗莱格桑海域的百分之一,小得可怜。然而,就是如此小的一块土地上,却占据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
马车外百灵鸟语逐渐被人声喧哗所替代,疾驰的骏马也被迫放缓脚步,最终在一处清冷静谧的城堡外停下。
德洛将车门拉开:“贝叶斯公爵,已到达使臣公馆。”
诺特古堡伫立于夜色中,寂静而浩渺的天空中闪烁着光点,却不及城墙上的烛火。
身着繁复花纹长裙的侍者已弯腰在此等候多时,缇阿兹一下马车便见到这副大阵仗,然后就是稀里糊涂地被簇拥着进入花池沐浴更衣。一系列操作下来,又被引领着来到古堡的大厅。
贝叶斯坐在大厅的红丝绒绸椅上,用银匙搅动着茶杯里还未完全融化的冰糖,不经意地抬眸间,缇阿兹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深绿色的长裙用暗金色线绣着树叶的形状,绿松石耳坠,麦穗叶王冠,缇阿兹这身装扮无一不诠释着弥纳族对弗瑞斯特族的刻板印象。
“贝叶斯公爵,”缇阿兹将头上的王冠摘下来放在桌上,“弗瑞斯特族人从不戴王冠。”
纯金打造的王冠与大理石桌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贝叶斯的固有认知——如此神圣的王冠怎能随意取下随意放置。
“这是弗瑞斯特族的习惯,”缇阿兹看着贝叶斯错愕的眼神,解释道,“因为我们没有王族。”
贝叶斯猛然想起来了,父亲修缮诺尔曼史官所著的《西索伊登森林笔记》里明确地提到:“弗瑞斯特族的管理机构为长者议会,包括首席预言师等,尚未发现其他统治者存在。经过长达十年的追踪观察,可以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弗瑞斯特族的社会结构与我族完全不同,弗瑞斯特族并无最高统治者……”只是她一晃而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抱歉,这是我的失误。”贝叶斯避开缇阿兹的眼睛,尽管贝叶斯戴着王冠、握着权杖,她也依旧无法直视缇阿兹淡杏色的瞳孔。
其实这是贝叶斯首次以第一公使的身份接待西索伊登森林的使者,她也不过才十七岁,只是早早地继承了家族的爵位和父亲的衣钵。
“没关系,”缇阿兹的目光落在金色的王冠上,神色莫名,“它很好看,只是不适合我。”
王冠的薄壁上反射出扭曲的人像,缇阿兹看着“镜子”中的眼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一座被克莱因蓝的薄纱笼罩着的庙宇,也是一处废弃的花园,杂草丛里堆积着用珍宝雕饰的王冠,它们仍然熠熠生辉。相比之下,那顶纯金的王冠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所有人以为那句不合适指作为弗瑞斯特族的使者与王冠不相匹配,甚至连缇阿兹都骗过了自己。
然而,即便缇阿兹不愿承认,日记本里也真实地记载了她当时所想——“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那顶庸俗至极的王冠配不上我……我又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认为。”
竖琴适时奏起,打破沉默,端着托盘的侍者们从侧门鱼贯而入。依照中心城的规矩,外来客受邀入城的第一天晚上,主人需要为他们设宴接风。
灯火璀璨,华丽的长餐桌上摆满了美馔;银盘闪烁,佳肴香气弥漫。绚丽的鲜花点缀着厅堂的每一个角落,音乐家们演奏着一首又一首传统弥纳族的歌谣。
然而,本该在这场宴会出现的另一个主角,弥纳王,却迟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而来的内侍官,他俯身在贝叶斯旁耳语:“公爵大人,王宫内现下出了大乱子,王储殿下又又又失踪了,王与王后如今是焦头烂额,来不了了。”
“胡闹!”贝叶斯微蹙眉头轻声呵斥,重大庆典前故意失踪,这位王储如此行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他之所以还能成为王储,仅仅是西索伊登森林首席预言师德维涅尔的预言。
传话的侍官匆匆离去。贝叶斯抿唇,对缇阿兹解释道:“我们的弥纳王格罗洛特陛下,正在处理一件麻烦事,所以今夜无法到场。嗯……只是一件小事,您不必挂心。现在,可以开始晚宴了。”
缇阿兹笑着没有拆穿贝叶斯的谎言,她举起酒杯向贝叶斯示意:“感谢你……们的款待。”
这实实在在是一句客套说辞,缇阿兹拿起银叉,慢条斯理地插起一片火腿,象征意义地放进嘴里咀嚼几下,然后用餐巾擦嘴的时候又吐出来——她不大吃得来荤腥生冷的食物。